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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棋暗布,心湖微澜   入萧府 ...

  •   入萧府第三日,谢临渊才算真正踏入了这座府邸的核心,也踏入了大靖王朝最隐秘、最凶险的权力中枢。
      前两日萧惊寒并未立刻将繁重的事务压在他身上,只是让他熟悉府中规矩、熟悉幕僚班子、熟悉当下朝局脉络。看似闲散,实则是给了他足够的缓冲与适应。这般体贴周全,在素来以铁血严苛著称的萧惊寒身上,实属罕见。
      府中上下,最初并非没有人对这位突然空降、来历平凡的六品编修心存疑虑与轻视。
      首辅麾下幕僚数十人,皆是各州举荐、考场选拔、军功升迁之辈,哪一个不是身负一技之长,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或资历老成?唯独谢临渊,无亲无故,无党无派,无赫赫功名,无耀眼家世,不过是一介清冷史官,凭什么能一步登天,直接入首辅眼中,住进离主院最近的西跨院?
      嫉妒者有之,观望者有之,暗中准备看笑话者,亦有之。
      可仅仅三日时间,所有轻视、疑虑、不服,便在谢临渊不动声色的应对之中,悄然烟消云散。
      萧惊寒府中处理公务,向来不拘一格,不论资历,只论能力。白日里主院书房常开,诸位幕僚聚于一处,商议盐铁、财政、兵防、吏治诸事,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旁人或是慷慨激昂,言辞滔滔;或是引经据典,搬出古制;或是顾虑重重,瞻前顾后。唯有谢临渊,始终安静立于角落,不言不语,垂眸静听,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记录的史官。
      可每当萧惊寒目光转向他,轻声问一句“谢临渊,你以为如何”时,他只淡淡数语,便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不多言,不炫耀,不争执,不邀功。
      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每一条策论都具备施行之可能,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三两句话,便能理清一团乱麻;寥寥数语,便可破局众人争论半日不得解的难题。
      这般沉稳,这般眼光,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让府中一干幕僚,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为惊讶,再由惊讶,渐渐变为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清冷无害的青年,绝非池中之物。
      萧惊寒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愈发欣赏与安心。
      他麾下,从不缺能征善战之将,不缺勤恳执行之吏,缺的正是谢临渊这般,能谋全局、能断大势、能在乱局之中一眼看穿本质的顶尖谋士。
      于是,他对谢临渊的信任,愈发不加掩饰。
      兵略布防图,不再对他遮掩;财政收支密册,放心交由他过目;官员任免考核,提前与他商议;甚至连京畿禁军布防、诸王暗中动向这等一等一的机密,也不再瞒他半分。
      朝中有人见此情形,心中不安,屡屡暗中进谗。
      “首辅,谢临渊孤身入府,来历不明,这般毫无保留,恐生后患啊!”
      “首辅,此人眼神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心机难测,不可不防!”
      “首辅,一朝信人,满盘皆输,前朝教训,历历在目!”
      这些话语,有的传入萧惊寒耳中,有的则被他直接拦在外头。
      但凡敢在他面前恶意诋毁谢临渊者,皆被他冷言斥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谢临渊之才,你们谁有?”
      “谢临渊之策,你们谁能及?”
      “他一心为天下,为大靖,尔等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句话,堵尽天下非议。
      满朝文武,渐渐都知晓,首辅萧惊寒身边,多了一位心腹中的心腹,一位连首辅都甘愿推心置腹的青年谋士。
      谢临渊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白日里,他是萧惊寒最得力、最信任、最坦荡的幕僚,出谋划策,稳定朝局,清理内奸,压制诸王,整顿吏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精准,无可挑剔。
      他帮萧惊寒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堂,帮萧惊寒斩断了世家暗中伸出的爪牙,帮萧惊寒安抚了躁动不安的人心。
      他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像一个忠臣。
      只有在深夜无人之际,他才会重新变回那个冰冷、沉默、身负千年宿命的——枢衡传人。
      这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萧府上下早已灯火尽熄,唯有主院与西跨院两处,还留着微弱灯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越过高墙,落于西跨院院中,不发出半点声响。黑影落地之后,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入骨髓的敬畏:
      “属下,参见主人。”
      谢临渊立于灯下,青衫垂落,身姿孤直。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他平日里清冷温和的眉眼,衬得多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寒意。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桌案上那卷摊开的史书之上,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何事。”
      “回主人,京畿暗卫一十三处、各州郡联络点七十二处、宫内眼线一十六人,皆已全部就位,随时等候主人号令。”黑影低声禀报,“诸王、世家、藩镇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太子近况如何。”谢临渊淡淡开口。
      “东宫太子懦弱无断,终日沉溺酒色,不问政事,面对诸王逼迫,只会惶恐哭泣,不堪一击。”
      “三王、五王。”
      “三王暗中勾结京郊守军,私藏甲兵,招纳死士,只待陛下驾崩,便立刻挥师入宫,夺嫡称帝。五王则与江南四大世家互通书信,粮草军械早已暗中输送,只等京中事变,便起兵响应,共分天下。”
      “盐铁世家。”
      “依旧牢牢把持盐、铁、粮、棉四道命脉,表面遵从首辅新政,暗中阳奉阴违,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意图用民生压力,逼迫首辅退让。”
      谢临渊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书卷之上,一动不动。
      所有情报,都与他暗中判断相差无几。
      大靖这座大厦,当真已是从根烂到顶,无药可救。
      “继续盯着。”他淡淡吩咐,“无我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是。”黑影应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低声补充了一句,“回主人,秘境之中长老已有旨意传来,言大靖气数已尽,天命已弃,宜速弑君,早换代,拖延日久,恐生变数,有违枢衡千年祖训……”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骤然从谢临渊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朝堂之上的权势威压,不是战场上的杀伐煞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漠视万物、执掌生杀的冰冷气息。
      黑影瞬间浑身一颤,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再抬,冷汗浸透衣衫:
      “属下失言!属下死罪!”
      谢临渊缓缓闭上眼。
      枢衡祖训,千年铁律,他比谁都清楚。
      王朝腐朽,弑君换代,以杀止杀,以乱止乱。
      不可心软,不可动情,不可辱命。
      长老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他入京城,接近萧惊寒,已有半载。
      最初,他只将萧惊寒视为棋子,视为任务之中最关键的一环,接近他,利用他,掌控他,必要之时,毫不犹豫地摧毁他。
      可时至今日。
      萧惊寒的坦荡,萧惊寒的赤诚,萧惊寒的信任,萧惊寒那句“我信你,一直信你”,如同无数根细针,日复一日,轻轻刺在他冰封的心湖上。
      他开始犹豫。
      开始迟疑。
      开始在每一次深夜布局,每一次暗中推动朝局动荡之时,不由自主地想到——
      萧惊寒若是知道,他倾尽一生守护的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摧毁;
      他倾尽真心相待的知己,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算计他、毁灭他。
      那个人,会有多痛。
      谢临渊猛地睁开眼,眸底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再次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凉。
      “我做事,还轮不到秘境长老指手画脚。”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告诉长老,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自有决断。”
      “……是!”
      黑影不敢再多言半句,恭敬叩首之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重归死寂。
      谢临渊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目光望向主院方向。
      那里,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萧惊寒必定还在灯下批阅奏折,处理军务,为这座即将崩塌的王朝,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谢临渊静静望着那盏灯火,久久不动。
      心湖之上,微澜再起。
      枢衡铁律说,不动情。
      可情之一字,并非只有男女欢爱,才有杀伤力。
      知己之情,托付之恩,赤诚相待,毫无保留。
      这般情谊,一旦入心,比情爱更重,比刀兵更险。
      他不能败。
      不能心软。
      不能因为一个萧惊寒,放弃天下苍生,违背千年使命。
      可心,偏偏不受控制。
      每一次萧惊寒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他。
      每一次萧惊寒在危局之中,第一反应是护着他。
      每一次萧惊寒笑着对他说“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那层坚冰,便会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不痛。
      却让人窒息。
      “萧惊寒……”谢临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你越赤诚,我越难下手。
      你越信任,我越像背叛。
      你越干净,我越像深渊。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轻微、温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谢临渊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周身冰冷气息尽数散去,重新变回那个清冷安静的萧府幕僚。
      院门被轻轻推开。
      萧惊寒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狐裘披风,周身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上却没有半分白日里的冷冽,只有温和与关切。
      “我处理完公务,路过此处,见你灯还亮着。”萧惊寒走到他面前,自然地将手中狐裘披风,轻轻披在谢临渊肩上,“夜里风凉,你身子素来单薄,别总在窗边站着,冻出病来。”
      披风带着萧惊寒身上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寒松般的清冽香气。
      谢临渊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却没有推开。
      “……多谢首辅。”
      “跟我,不必说这些客套话。”萧惊寒摆了摆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头望向谢临渊,眼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期待,“明日,盐铁新政便要正式推向全国。世家必定反扑,朝局必定震动,你……可有十足把握?”
      谢临渊垂眸,看着肩上的狐裘,声音平静而笃定:
      “有。”
      “若是他们铤而走险,煽动流民,制造动乱,甚至勾结叛军,该当如何?”萧惊寒追问,语气凝重。
      谢临渊抬眸,看向他,黑眸沉静如渊:
      “首辅只管坐镇朝堂,稳住大局。”
      “其余所有暗流,所有险局,所有阴谋诡计。”
      “我来破。”
      萧惊寒一怔。
      随即,他低低笑了起来,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欣赏。
      萧惊寒望着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有你这句话,明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替你一起扛着。”
      谢临渊没有说话。
      肩上的狐裘温暖厚重,带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松香。
      恍惚之间,那暖意竟与多年前记忆里,那件又脏又破、却能挡住风雪的旧棉袄,缓缓重叠。
      也是这样冷的冬夜。
      也是这样一句“我替你扛着”。
      也是这样一个,愿意把仅有的温暖,全部分给他的人。
      谢临渊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原来有些印记,早已刻入骨髓,无论时隔多少年,无论身份如何更迭,无论彼此站在怎样对立的两端,只要那人一开口,一靠近,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为之震颤。
      可他不能回头。
      不能认。
      不能停。
      心中那道裂隙,越来越大。
      天塌下来,你扛着。
      可我,就是那个要掀天的人。
      你为我挡尽风雨。
      我为你,埋下亡国的局。
      寒夜无声,灯火轻摇。
      一对知己,并肩而立。
      一人心向光明,死守家国。
      一人身藏深渊,执剑灭国。
      命运在此刻,轻轻缠绕。
      织成一张,至死方休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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