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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皇城,执笔人至   大靖三 ...

  •   大靖三百一十二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了整座京城三日三夜,鹅毛大雪便跟着落了三日三夜。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素白,将巍峨皇城的棱角尽数抹去,朱红宫墙覆雪,琉璃瓦失色,远远望去,这座矗立了三百余年的都城,安静得近乎死寂。
      可越是表面平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皇帝沉疴不起已近半年,自入秋之后便再也没有临朝听政。
      东宫太子懦弱无断,在诸王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三王、五王手握兵权,暗中勾结京畿守军与江南世家,朝堂之上早已是明争暗斗,杀机四伏。
      世家大族把持盐铁、土地、科举三大命脉,地方官员贪腐成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流民南逃北窜,饿殍时现于道。
      边关之外,强敌环伺,时不时便有烽火燃起。
      大靖,看似庞然稳固,实则早已是朽木为梁、泥沙筑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崇文馆外的廊庑下,一道清瘦的青衫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青年身着六品青布官袍,质地普通,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衣袍上、发间、长睫上,他却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株生于寒石之上的青竹,看似纤细可折,实则根入深渊,稳不可动。
      他垂着眼,手中捧着半卷摊开的史书,纸页早已被寒气浸得微凉发硬。
      指尖苍白细长,骨节分明,轻轻捏着书卷边缘,安静得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他名谢临渊,今年二十一岁,官居翰林院编修,掌修国史。
      不结党,不赴宴,不言朝政,不攀权贵。
      在满朝文武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出身平凡、性情清冷、只会埋首故纸堆的寻常书生。
      干净,无害,不起眼。
      可只有谢临渊自己知道,他来到这座京城,根本不是为了修史。
      他是为了亡国而来。
      他是枢衡。
      一个传承逾千年、只在皇室与顶尖世家之间口耳相传的名字。
      世间有一句谶语,流传千年:
      枢衡一出,天命易主。
      这是一个没有山门、没有宗派、代代只单传一人的隐秘存在。
      不尊天子,不奉社稷,不信仁义,不恋权位。
      他们只遵一条铁律:
      当一个王朝腐朽至骨髓,当百姓流离、天下大乱,当天命已弃,枢衡便会入世。
      弑暴君,毁旧朝,清乱世,扶新主。
      以杀止杀,以乱止乱。
      执行者,便是枢衡传人。
      而谢临渊,是第三十七代。
      他自记事起,便在枢衡秘境之中长大。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玩伴。
      只有无尽的典籍、严苛的训练、冰冷的规矩、以及刻入骨髓的使命。
      断情,绝欲,无心,无念。
      天下苍生,于他而言,不过是棋局之上的棋子。
      王朝兴衰,于他而言,不过是执棋落子的时机。
      他入京城已有半年。
      半年间,他收敛所有锋芒,隐藏所有气息,伪装性情,蛰伏于翰林院这清闲之地,观人心,观朝局,观世相,观这大靖王朝从内到外的每一寸腐朽。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支撑着整座将倾大厦的人。
      大靖当朝第一人——
      大将军、内阁首辅,萧惊寒。
      先帝一手提拔,少年成名,七岁从军,十五岁拜将,二十一岁入内阁总理朝政。
      如今皇帝病重,诸王虎视,世家割据,整个大靖,上至朝堂,下至军民,全都靠他一人撑着。
      谢临渊的使命很简单。
      要么,让萧惊寒成为自己改朝换代最锋利的一把刀。
      要么,亲手毁了这面挡在天命之前最坚固的盾。
      他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顺理成章靠近萧惊寒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来得比他预想中更早。
      “谢编修,首辅大人召您即刻入御书房见驾。”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廊下的寂静,来人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不耐与轻视。
      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无靠山的六品编修,竟能劳动首辅大人亲自召见,在这风雨欲来的节骨眼上,实在是诡异得很。
      谢临渊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极黑,极静,深不见底,像万年不化的寒潭。
      风雪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却恍若未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如冰珠落玉,平静无波:
      “有劳公公引路。”
      他的步伐平稳、舒缓、不急不缓。
      青衫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不沾半点泥泞拖沓。
      每一步都精准、克制、从容。
      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杀机四伏的御书房,而是他日日停留的崇文馆。
      他知道,从踏入御书房的这一刻起,他布了半年的棋局,终于要正式落子。
      而萧惊寒,便是他棋盘之上,最关键、最危险,也最让他……有一丝莫名在意的一子。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
      玄甲禁军手持长枪,甲胄之上凝结着冰雪,眼神冷厉如刀。
      这里是皇城核心,是朝政枢纽,更是如今大靖最危险的地方。
      内侍掀帘而入,片刻之后,一道低沉、威严、却并不显苍老的嗓音,隔着门帘缓缓传出:
      “让他进来。”
      谢临渊垂手躬身,缓步走入御书房。
      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屋外冰天雪地宛若两重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皇帝久病不愈留下的气息。
      上首龙椅空置,皇帝病重无法起身。
      龙椅之侧,设着一张宽大的檀木座椅。
      座椅上端坐着一名青年。
      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并未披甲戴盔,可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千锤百炼而出的凛冽气场,却足以压得满室宫人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身姿挺拔如剑,眉目英挺锋利,鼻梁高直,唇线紧绷,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一双眼眸漆黑锐利,如同淬了寒铁的刀锋,只淡淡一扫,便似能洞穿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与怯懦。
      他便是萧惊寒。
      大靖最后的支柱。
      满朝文武敬畏之人,天下军民仰望之人,也是谢临渊此行必须接近、利用、或是摧毁的目标。
      谢临渊躬身行礼,姿态标准、规矩、不卑不亢:
      “臣,翰林院编修谢临渊,见过首辅大人。”
      萧惊寒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仔细地打量着阶下之人。
      青衫单薄,身形清瘦,气质孤高,眉眼干净得近乎不染尘俗。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只会埋首故纸堆、不问世事、不懂权谋的寻常书生。
      可萧惊寒偏偏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极冷、极深不可测的气息。
      像藏在万丈深渊之下,从未出鞘的寒刃。
      安静,却致命。
      “抬起头来。”萧惊寒开口,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压迫感。
      谢临渊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一者寒如冰刃,锋芒毕露。
      一者静如深渊,深不可测。
      刹那之间,空气仿佛微微凝固。
      萧惊寒忽然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锐利,一字一顿,压得极重:
      “谢临渊,陛下说,你博览史书,通晓治乱兴衰之道。
      如今大靖内有世家割据,外有强敌环伺,国库空虚,流民遍野,朝局风雨飘摇。
      以你之见——这天下,还有救吗?”
      一语落下。
      周围内侍宫人尽数屏息,浑身发抖,面无血色。
      这是一道真正的送命题。
      答得稍有不慎,便是诛心之论,杀身之祸,甚至株连亲族。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曲。
      他望着眼前这位支撑着大靖天下的首辅大人,望着那双盛满忠诚、疲惫、与坚定的眼睛,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使命在无声地运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御书房每一个角落:
      “回首辅。”
      “治标之法,可清贪腐,严吏治,镇藩王,安流民,抑豪强,短期内可稳住朝局。”
      他微微一顿,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够察觉的寒芒。
      “治本之道……”
      “需换乾坤,重正天命。”
      满室死寂。
      宫人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这句话,等同于在金銮大殿之上,当众喊出——大靖该亡。
      萧惊寒周身气压骤然一沉,凛冽杀机几乎凝成实质,铺天盖地压向谢临渊:
      “你可知,此言一出,足以诛九族。”
      谢临渊神色不变,目光坦荡平静,静静回视,没有半分躲闪:
      “臣知。”
      “但史书之上,从来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天命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臣说的,是实话。”
      萧惊寒盯着他。
      许久,许久。
      没有怒喝,没有下令拿下,没有勃然大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带着一丝苍凉,一丝欣赏,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好一个唯有德者居之。”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谢临渊面前。
      两人身高相近,气息相触,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萧惊寒伸手,轻轻拍了拍谢临渊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从今日起,你入萧府,为我幕僚。”
      “不必再藏。”
      “往后这江山风雨,我与你一同看。”
      谢临渊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一同看江山风雨?
      萧惊寒。
      你守的是大靖江山。
      我执的是换代天命。
      从这一眼开始,从这一句话开始。
      相逢,即是错。
      相识,便是劫。
      相知,终将,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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