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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爱你的阿克苏(二) 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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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土灶火温温地烧着,铜壶挂在灶边,壶里的茶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酥油的香气裹着奶香,在狭小的后厨里飘得满处都是。
彭澜生走到灶台前,熟稔地拿起搁在一旁的酥油茶桶,桶身是木质的,被磨得光滑温润。
蒲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
“先把熬好的浓茶倒进桶里,放少许盐,再加酥油。”彭澜生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没有了之前的冷硬,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铜壶,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茶桶,指尖握着壶柄,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蒲依凑在旁边,认真听着,还不忘小声复述:“先倒浓茶,加盐,再加酥油……”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彭澜生身上的藏袍上,深咖色的面料衬得他身形清挺,腰间的酒红绸带束出利落的腰线,领口和袖口绣着的暗纹,在灶火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柔光。
蒲依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开口夸赞:“澜生哥,你的藏袍真的好好看!比我在画册上看到的还要好看。”
彭澜生搅着茶水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也没再移开目光。
“我一直都特别喜欢西藏的风情文化。”蒲依自顾自说着,眼神里满是向往,小手轻轻比划着,“我看过藏式的碉楼,看过草原上的牦牛,还有各种各样的藏式首饰、纹样,都觉得特别神奇特别美,早就想来这边看看了,这次能来,还能在藏式饭馆帮忙,我真的太开心了。”
彭澜生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片因母亲话题泛起的酸涩,悄悄淡了几分,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伸手。”他淡淡开口,将手里的搅拌棍递到她面前。
蒲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抬头:“澜生哥,我可以试试吗?”
“嗯,慢慢搅,力道匀一点。”彭澜生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位置,目光落在她握着搅拌棍的小手上,时不时轻声提醒一句,语气耐心了不少。
蒲依小心翼翼地搅拌着,动作笨拙却认真,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后厨里不再是之前的安静,多了少女细碎的念叨和搅拌棍碰撞木桶的轻响,烟火气愈发浓了。
两人在后厨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壶香浓的酥油茶终于煮好,彭澜生又快手快脚炒了一盘牦牛肉包子,蒸了一笼青稞馒头,简单的几样吃食,摆上桌却格外诱人。
方才的牧民客人早已离开,彭风也忙完了手头的活,招呼着两人坐下吃饭,三张木椅围在小方桌旁,土黄色的藏式桌布铺在桌面,看着格外温馨。
彭风给蒲依盛了一碗酥油茶,又夹了两个牦牛肉包放到她碗里,语气和善:“快尝尝,尝尝咱家做的酥油茶合不合胃口,包子也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谢谢彭叔叔!”蒲依乖乖道谢,捧着瓷碗喝了一小口酥油茶,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喝!香香的,一点都不腻,比我想象中还好喝!”
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夸赞,彭风哈哈大笑,心里愈发喜欢这个机灵乖巧的姑娘,闲聊般开口问道:“依依啊,看你年纪小,是不是还在上高中啊?高二还是高三?”
蒲依咬了一口包子,闻言摇了摇头,嘴角沾了点碎屑,她抬手轻轻擦掉,笑着回道:“彭叔叔,我已经高考完啦,就等着收录取通知书呢。”
这话一出,彭风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满脸震惊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默默吃饭的彭澜生,语气满是不敢置信:“高考完了?依依你今年才多大啊?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么快就高考完了?”
“我十七啦。”蒲依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轻快,“我小时候读书早,成绩跟得上,学校就给我跳了两级,所以比同班同学都小一点,今年刚考完高考。”
“跳级?十七岁就高考完了?”彭风更是惊叹,连连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又乖又伶俐,还这么有出息,不像我们家澜生,读书读不进去,早早就辍学回家,守着这家小饭馆,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说着,彭风还瞪了彭澜生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这是他常说的话,在他眼里,儿子辍学归家,守着一家小饭馆,就是没本事、不上进,平日里逢人便要念叨几句。
彭澜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看出几分僵硬。
他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父亲的贬低、嫌弃,他听了无数次,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接一口,想快点结束这尴尬的时刻。
可他没想到,下一秒,蒲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清脆又认真,还带着几分替他不平的执拗。
“彭叔叔,你不能这么说澜生哥呀。”蒲依放下筷子,坐得笔直,眼神真诚地看着彭风,一字一句认真开口,“澜生哥一点都不差,他特别厉害,会切菜,会煮这么好喝的酥油茶,把饭馆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么好的人,别人家都找不到。”
“不是只有读书才叫有出息,澜生哥把家里的饭馆守好,把日子过好,这就是很厉害的事呀。而且澜生哥只是不爱说话,他人特别好,刚才还耐心教我煮茶呢,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她的语气格外认真,没有丝毫讨好,就是单纯。
彭风被她说得一愣,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反倒说不出贬低的话了,愣了片刻,才笑着摆了摆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净替他说话,他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好的。”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嫌弃。
蒲依还想再说,彭澜生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没敢看蒲依,只是垂着眼,可心底却像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漾开层层暖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维护过他。
后厨的酥油茶香还在飘,灶火依旧温温的,夏日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