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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爱你的阿克苏(一) 蒲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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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早早爬过小镇的藏式碉楼,把光热泼在彭家饭馆的木窗棂上,半开的窗缝里,酥油茶的醇厚香气混着青稞炒面的焦香,慢悠悠漫出来,裹着屋外燥热的风,在不大的店堂里绕着圈。
这是小镇上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馆,墙面刷着藏地独有的赭红色,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几束风干的格桑花,粉紫与明黄交织,即便没了水分,依旧透着生机。
几张原木桌椅摆得整齐,桌角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桌缝里还嵌着些许糌粑碎屑。
清晨的客人向来稀少,只有两位赶早的牧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滚烫的酥油茶和青稞糌粑,用低沉的藏语聊着牧场的牛羊、天气的好坏,声音温温的。
少年就立在后厨的青石板案板前,一身深咖色藏袍裹着清瘦的身形,腰间束着酒红色绸带,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他把藏袍袖口高高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银柄藏刀,刀刃贴着牦牛肉,一下下切得均匀细致,刀身碰着案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垂着眼,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又寡言,全然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跳脱。
后厨的土灶烧着火,暖意裹着热气扑在身上,额角很快沁出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藏袍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手里的活计,仿佛周遭的热气、声响,都与他无关。
早早就辍了学,守着这家小饭馆,跟着父亲彭风打理生计,切菜、熬茶、揉糌粑、上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日子像屋外的夏风,单调又重复,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期待,少年的心性,早早被这一方饭馆的烟火磨得平淡。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父亲彭风浑厚的藏语呼唤,穿透薄薄的土墙,清晰落进彭澜生耳中。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热络,让他切菜的动作骤然顿住。
握着藏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三秒,他才缓缓将刀搁在案板旁的木架上,拧开侧边的水龙头,凉水哗哗流出,冲去指尖沾着的肉屑与面粉。
指尖被凉水激得瞬间泛白,他也没在意,随手扯过搭在灶台边的粗棉布,仔仔细细擦干手,棉布上沾着酥油的淡香他垂着眼,一步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门口的阳光太过刺眼,白晃晃的,彭澜生下意识眯了眯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人。
父亲彭风站在正中间,穿着短款藏袍,肩头搭着一条旧氆氇,面色黝黑,眉眼爽朗,身侧站着的是黄庭丰,镇上人都喊他黄叔,是父亲相交多年的老友,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而黄叔的身边,立着一个少女,瞬间撞进彭澜生的眼底。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棉布连衣裙,裙摆不长,刚好到膝盖,被屋外的夏风吹得轻轻晃悠,像一朵随风摆动的蒲公英。
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清泉,澄澈又灵动,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饭馆里的一切,嘴角始终扬着明媚的笑,纯真又鲜活。
彭风一眼瞧见出来的彭澜生,连忙朝他挥挥手,语气热络,特意换了汉语:“澜生,快过来,见过你黄叔,之前来过家里的,还记得不?”
彭澜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父亲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黄庭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的沙哑:“黄叔,好。”
黄庭丰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彭澜生的肩膀,语气夸赞:“这孩子,又长高了,模样也愈发周正了,真是越长越俊了。”
彭风哈哈一笑,拍了拍彭澜生的胳膊,转头对着少女介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是我儿子,彭澜生,比你大两岁,不爱读书,早早就辍了学,一直在家里帮我打理饭馆,性子闷得很,不爱说话,你往后多担待点,别跟他计较。”
彭澜生闻言,只是垂着眼,没反驳,也没开口,周身的气息依旧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少女却丝毫没被他的冷淡影响,往前轻轻迈了一步,站在阳光里,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彭澜生,说:“澜生哥,你好呀,我叫蒲依,蒲公英的蒲,杨柳依依的依。”
彭澜生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瞬,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伸手相握,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知道了。”
蒲依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依旧笑着,眼神里的好奇更浓,四处打量着饭馆,嘴里小声嘀咕:“这家饭馆好有特色呀,跟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墙上的颜色好好看,还有这个花,是格桑花对不对?”
彭风看着少女活泼的模样,心里也欢喜,对着黄庭丰道:“孩子刚来,就让她在这儿待着,帮帮忙,也能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黄庭丰笑着点头,又拉着彭风寒暄了几句,叮嘱蒲依:“依依,在这儿要听话,跟着澜生哥和彭叔叔好好学,别贪玩,有事就给舅舅打电话,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好!”蒲依连忙点头,挥着手跟黄庭丰道别,眼睛却一直黏在彭澜生身上,满是好奇。
黄庭丰走后,彭风也忙着回后厨查看熬煮的酥油茶,店堂里瞬间只剩下彭澜生和蒲依两人,夏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燥热,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蒲依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性子,天生话多又好奇,哪里耐得住安静,她围着店堂转了一圈,摸摸墙角的格桑花,碰碰桌上的酥油碗,又凑到柜台前,看着摆着的藏式调料。
最后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靠在桌沿的彭澜生身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满是疑惑。
“澜生哥,你们全家都是藏族人对不对呀?我看你穿的藏袍,还有店里的装饰,好特别呀。”
彭澜生靠在桌沿,双手抱胸,闭着眼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藏袍穿着会不会很热呀?现在是夏天,看着就好厚的样子。”蒲依继续追问,语气天真,满是不解。
“习惯了。”彭澜生惜字如金,不愿多言。
蒲依却没停下,反而越聊越起劲,围着他叽叽喳喳:“澜生哥,你切菜好厉害呀,刚才我在门口就听见声音了,切得好整齐,你是不是练了很久呀?还有酥油茶,是不是特别难煮?我从来没喝过,一会能尝尝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叽叽喳喳的,打破了饭馆的安静,却也给这平淡的清晨,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彭澜生被她问得有些无奈,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耐着性子,简短回应:“嗯,不难,可以。”
蒲依见他愿意回答,笑得更甜,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真心实意地开口:“澜生哥,你长得真的好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好看,我妈妈说,长得好看的孩子,妈妈一定也特别漂亮,澜生哥,你母亲是不是特别好看呀?”
这话落下的瞬间,彭澜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方才还淡淡疏离的神情,瞬间蒙上一层冷意,眉峰猛地蹙起,眼睫快速垂落,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臂微微紧绷,藏袍下的肩膀都僵了起来,头微微偏向一侧,避开蒲依的目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从小就没怎么见过母亲,关于母亲的记忆少得可怜,父亲也从不主动提起,家里更是没什么相关的物件。
蒲依看着他突然变化的神情,一下子慌了神,说道:“澜生哥,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彭澜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压下心底的情绪,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却依旧没看蒲依,声音冷硬又平淡,刻意转移了话题。
“以后在店里帮忙,要守规矩。”
蒲依连忙点头,小声应着:“我知道了澜生哥,我一定会守规矩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们家上菜,有个规矩。”彭澜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每给客人上一道菜,都要先说一句藏语。”
蒲依一听,瞬间忘了刚才的愧疚,好奇又涌上心头,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澜生哥,是什么话呀?我不会藏语。”
彭澜生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看着她眼里的忐忑与好奇,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缓缓吐出一句藏语。
“卓玛拉康。”
蒲依眨眨眼,却念得磕磕绊绊,她问:“澜生哥,这句是什么意思呀?”
彭澜生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声音平平淡淡,却清晰地解释:“意思是,幸福安康。”
“幸福安康……”蒲依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亮了,“好。”
彭澜生没再说话,目光望向窗外,盛夏的阳光愈发浓烈,夏风吹动门口的布帘,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悠远绵长。
酥油茶的香气依旧弥漫,清晨的客人慢慢起身结账,彭澜生回过神,迈步走向后厨,声音淡淡传来:“进来,我教你煮酥油茶。”
蒲依眼睛一亮,连忙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好!谢谢澜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