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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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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局的散场,比预想中更添几分滞涩。铜锅里的红油汤底早已失去了方才的沸腾热气,只剩一层暗红的脂膜缓缓凝结,像被摁进心底的褶皱,明明稀薄,却扯不开。
碗筷横七竖八地搁在白瓷盘里,边缘还沾着未涮干净的青菜碎,残留着方才李自江拍着桌子笑谈、彭澜生温声劝酒的痕迹。
李自江酒意上涌,还拽着程木野的胳膊嚷嚷“下次来老街台球厅,我教你打一杆”,被彭澜生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彭澜生朝佟温的方向递了个眼神,只轻轻拍了拍佟温的胳膊,低声道:“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佟温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李自江被彭澜生半拉半拽地拖走,脚步虚浮,临走前还回头朝佟温挤了挤眼,那眼神里的促狭与了然,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很快,包间的木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余下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佟温和程木野,还有一桌子冷透的烟火气。
程木野向来通透。
他拎起脚边的电脑包,肩带搭在肩头,只轻声道:“我自己回酒店就行,不用送。编曲的细节我回去再梳理,发你邮箱就好。”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你……好好处理自己的事。”
佟温的心轻轻一软,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木野。”
“我们之间,说麻烦就见外了。”程木野笑了笑,转身走向走廊,黑色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佟温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陈唯一方才坐过的位置。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喘不过气,又吐不出来。
老街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湿软,却凉得刺骨。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行人匆匆的脚步。
佟温站在火锅店门口,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佟温付了车钱,走进台球厅,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佟温顺着台阶缓缓下行,鞋底轻擦青石,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酒吧中央时,她抬眼望去,目光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落在酒吧最深处的卡座上。
昏黄的灯光恰好从天花板的吊灯落下,柔和地笼罩着卡座,将那片小天地与外界隔离开来。
陈唯一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屏风,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底贴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动作缓慢而沉闷。
他没有走。
黑色的皮质外套还穿在身上,没有脱,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垂落,周身裹着一层低气压,明晃晃地写着“生人勿近”。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佟温的心脏轻轻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慌。
佟温熟稔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往吧台走去,佟温要调一杯酒。
佟温的指尖稳定,取酒时,手腕轻转,酒瓶与杯口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冰球撞击杯壁的声响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尖上。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神情专注而认真。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
冰球撞击雪克杯的声响,调酒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一杯月亮便调好了。
佟温拿起长柄勺,将酒液缓缓滤进高脚杯里。清透的酒液浮着一颗圆润的冰球,冰球在酒液里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光。她又摘了一小枝迷迭香,轻轻搭在杯口。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杯垫上晕开一圈浅淡的湿痕。
她端起酒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感受着酒的温度,一步步走向那张卡座。
走到卡座前,她没有坐在对面,而是轻轻侧身坐在他身边,她坐下时,身体微微下陷,离陈唯一只有一拳的距离。
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皮革冷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酒气。
陈唯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原本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指尖轻轻蜷缩,指节泛出一点浅淡的白。
他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屏风外的空处,下颌线绷得凌厉,摆明了一副不想理人的置气模样。
佟温握着酒杯,指尖轻轻动了动。她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她说:“酒,月亮。”
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她,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显而易见的别扭与醋意,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不去陪他了。”
那个“他”,指的是程木野。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侧脸,声音稳而认真,没有半点闪躲,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因为有人比他更需要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唯一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紧绷的下颌线,悄悄松了一丝。
就在这时,角落那台复古音箱里,音乐忽然轻轻一转。
原本低沉舒缓的蓝调旋律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温柔而熟悉的华语旋律缓缓漫开。
是彭澜生惯爱放的《红蔷薇白玫瑰》。
前奏响起的瞬间,佟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陈唯一垂着的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
歌声温柔婉转,带着淡淡的怅然与怀念,在封闭安静的地下空间里盘旋。这旋律,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两人心底尘封的记忆。
佟温看着他始终不肯转过来的侧脸,睫毛轻轻一掀,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明知故问,轻轻飘进他耳里:“吃醋啦?”
陈唯一没有应声。
只是握着空杯的手指又紧了紧,耳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极淡地泛过一层薄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陈唯一,我没有招惹别人。”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柔,像月光落在心底:“我只招惹你。”
“月亮也听见你说,说你会一直爱我……”
歌声恰好唱到这一句,温柔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宿命一般,呼应着她的话。
这一次,陈唯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尖轻轻蜷缩,最终,还是缓缓抬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了那杯月亮。
指尖与她的指尖轻轻一碰,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像一道细小的电流,轻轻窜过两人的身体,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让他的心跳轻轻加快。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空酒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酒吧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缠绕着两人,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彼此的轮廓,地下的潮湿气息裹着酒香。
佟温看着他放下酒杯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垫上的湿痕,缓缓开口:“陈唯一,七年前我走,是有苦衷的。”
陈唯一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她的脸上,神情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松缓下来,等着她往下说。
“当年我爸妈离婚,我妈不想让我留在国内,逼着我跟她走。”佟温声音轻轻顿了顿,长睫颤动,“我想联系你,可她以为我要联系我爸那个负心人,直接把我电话卡拔了,换了新号码,我连一句告别,都没法跟你说。”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却藏着几分心酸:“这几年在国外,我一直忙着完成学业,后来又一头扎进音乐里,没能早点回来,没能实现高中时候就想做的事。”
“陈唯一,”她轻声说,目光认真而柔软,“谢谢你,替我实现了梦想。”
他沉默片刻,声音不再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轻声问:
“那阿姨现在怎么样?”
“她再婚了,过得安稳,所以我才敢回国,回来这里。”佟温轻声回答。
“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佟温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陈唯一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自然地护在她身侧,一同朝着台阶上方走去。
地下酒吧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晚风从厅门外吹来。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了街口,陈唯一拉开车门,侧身让佟温先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时,陈唯一随后上车,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烟火与晚风,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轻轻送出的暖风。
佟温坐得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车厢里的光线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偷偷抬眼,瞟向驾驶座上的人。
陈唯一正低头系安全带,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偶尔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下颌线。
七年了,他好像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依旧是那双藏着情绪的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温柔,少了几分年少的莽撞。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老街的弯道慢慢驶出。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街边车水马龙的声响。
佟温攥着衣角的指尖,轻轻用力。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却又忍不住悄悄瞟向身旁的人。
犹豫了几秒,她终于轻轻开了口:“你还生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他轻轻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下。
他侧过头,看向佟温。
昏黄的路灯落在他眼底,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几秒钟的沉默,像拉长的晚风,轻轻绕着人心。
佟温的心跳慢慢加快,指尖也攥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她轻轻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靠近他半步。
手臂轻轻蹭过他的衣袖,带着微凉的温度。她仰起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说道:“别生气了呗。”
陈唯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像一汪春水,缠得他心尖发颤。
陈唯一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意很轻,却像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你笑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气。”
绿灯亮起。
陈唯一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的佟温,说道:“不气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从来没真生过你的气。”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却再也没有看向别处,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心里像被暖融融的月光填满了一样。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却不再有半分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