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华发簪

4、蛮荒结界别，仙门众议论。

　　妖族蛮荒之地，瘴气弥漫，古林蔽日。

　　苍梧握着温桦亲手赠予的玄铁令牌，指尖凝着灵力，轻轻一拂，厚重如山的结界便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踏雾而入，不过片刻，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桦一身染血的素色道袍，身后跟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妖族老弱妇孺，步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她刚站稳，便猛地捂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身形摇摇欲坠，却硬是咬牙撑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这帮人还真是不好对付，差点栽在佛山派无情那老东西手上，还好我跑得快。”

　　苍梧心头一紧，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润通透的归元丹，快步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师姐，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无情长老乃是仙门辈分极高的长辈，当年师父在世时，尚且要让他三分，更何况如今师父他……”

　　话到此处，骤然哽住。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冰刺，狠狠扎进心口，滚烫的血顺着喉间翻涌，堵得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温桦怎会不懂他未尽之语。师徒四人曾经朝夕相伴的时光，是两人心底最软也最痛的伤疤，谁都不愿轻易揭开。

　　她强压□□内翻涌的灵力，抬手轻轻拍了拍苍梧的肩，依旧是往日里那般宠溺又无奈的语气，只是多了几分沉重：“苍梧啊，师父走了，师姐我如今又被仙门逐出师门，就连你师兄也……往后这琼华派，便只能靠你一人撑着了。你……可曾怨过我？”

　　苍梧抬眼，眸中清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师姐，我不怨你，也不怨师兄。我知道，你和师父选的，从来都是自己心里认定的那条道。”

　　温桦一怔，望着眼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顽劣的小师弟，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与欣慰：“你能如此想，便好。”

　　“师姐不必担心我。”苍梧望着她苍白的面色，心头酸涩更甚，“你孤身一人护着这些妖族，日后又该如何是好？”

　　“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安排。”温桦转过身，望着身后惶惶不安的妖族众人，语气骤然变得决绝，“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将妖族交出去，除非我死。”

　　话音落，她抬手结印，灵力如潮水般涌向四周结界，本就厚重的屏障瞬间光芒大盛，坚不可摧。

　　“我已再次加固结界，此后便要闭关百年，潜心恢复法力。”她背对着苍梧，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从今夜起，我不再是你师姐。你非但不能为我求情，还要在仙门众人面前，当众指责我的过错。唯有如此，你才不会被我牵连。明白了吗？”

　　苍梧眼眶猛地一红，滚烫的泪珠如豆粒般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在他心中，温桦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温柔护他的师姐。少时家中苦寒，是师父将他从绝境中救出，此后百年，师徒四人相依为命。那段时光短暂，却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暖意与光亮。

　　他不想让温桦独自背负一切，更不想与她生生割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哽咽：“师姐，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温桦何尝不知小师弟的心性柔软重情，可为了护他周全，今日她必须狠下心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语气愈发严厉：“你必须做到！这琼华派，只有你才有资格接管；这仙门内乱，也只有你能肃清；你师兄的清白，也只有你能洗刷！我知道你怕，可你要明白——师父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护着我们了！”

　　“师兄”二字入耳，苍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白衣胜雪、惊才绝艳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大师兄，琼华派曾经的第一天才——岑献愁。

　　“师兄的冤屈，我自然要为他昭雪。”苍梧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可这一切，不该建立在牺牲你的前提上。师姐，我不同意。”

　　温桦还欲再劝，却被苍梧固执地打断。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温桦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可面上却不能流露半分，只能硬起心肠，冷声道：“我管你愿不愿意！现如今，我已是仙门叛徒，罪恶滔天，再多一条罪名，又有何妨？”

　　她反手取下背上的长弓，指尖搭箭，拉至满月，冰冷的箭头直直对准苍梧的心口。往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寒冽：“比如现在，我便可以再多一条——谋害同门师弟的罪名。你觉得如何，师弟？”

　　苍梧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一步步向前，任由锋利的箭头抵住自己的肩头，直至刺破肌肤，渗出血迹。

　　他在赌，赌师姐终究舍不得他。

　　“师姐，你可以杀我。”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但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下去。我会帮你，护你。以前，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终究，还是苍梧赌赢了。

　　望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温桦指尖一颤，再也撑不住那副冰冷的模样。她猛地收弓，快步上前，指尖凝起治愈灵力，覆在他的伤口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力：“你……你这傻子。”

　　苍梧抓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执拗：“师姐，师父临终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为何你非要急着与我撇清关系？”

　　温桦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此事你日后自然会知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立刻回琼华派，主持大局！快！”

　　“好。”苍梧点头，声音郑重，“等我伤势稍愈，便立刻回去。”

　　琼华派议事大殿。

　　仙门各派长老、掌门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如铁，剑拔弩张。

　　“好一个琼华派，好一个名师出高徒！”一名白发长老拍案而起，怒声呵斥，“清玄子当年何等风光，教出来的徒弟却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入魔，一个护妖，还有一个至今不知所踪！今日你们若不给天下仙门一个交代，我等绝不善罢甘休！”

　　“没错！”另一个苍老声音响起，语气满是怨怼与倨傲，“老夫修道千年，便是清玄子在世，也要给老夫几分颜面。那温桦竟敢公然羞辱于我，庇护妖族余孽，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不成？”

　　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被温桦脱身的佛山派无情长老。

　　“交出温桦！”

　　“严惩琼华逆徒！”

　　“给仙门一个交代！”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整个大殿掀翻。

　　清玉子一身道袍，立于主位之下，面色凝重。他是温桦的师叔，如今琼华派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之人，此刻不得不出面稳住局面：“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心中不平，想要一个公道。可温桦叛出师门之后，便再无踪迹，当真是不在我琼华派啊！”

　　“清玉子，你休要在此巧言包庇逆徒！”无情长老向前一步，声色俱厉，“当年人魔大战，妖族助纣为虐，犯下多少血案！温桦执意庇护妖族余孽，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废话不必多说，今日，要么交人，要么，便别怪我等联手踏平琼华派！”

　　满堂哗然，指责声、呵斥声、逼迫声，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的苍梧，尚未归来。

　　琼华派的命运，温桦的安危，师兄的冤屈，师父的遗命……所有的重担，都已悄然压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