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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梦中人5 他对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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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也不算真正的假期——以班为单位搞活动,包饺子、煮汤圆、做游戏,美其名曰“促进师生关系,增进同学情谊”。
时佑宁对这种活动一向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一群人凑在一起闹哄哄的,还不如在宿舍里躺着呢。
但他还是去了。
全班都去了,他不想显得太不合群。
学校食堂二楼挺宽敞的,被A班包了场,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摆满了面粉、馅料和碗筷。
窗户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窗花,暖气开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外面天寒地冻,雪落了一地。
时佑宁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饺子皮,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从来没包过饺子。
家里的饺子都是阿姨包的,他负责吃。
“不会?”宗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得歪歪扭扭的饺子,往他面前一递,“看,我包的。”
时佑宁看了一眼那个饺子——馅儿快从侧面漏出来了,丑得惨不忍睹。
“你不也是不会包,你这是饺子吗?”他问。
“怎么不是了?”宗聿理直气壮,“饺子不就是面皮包馅儿吗?我包了。”
时佑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宗聿看着他那个笑,眼神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包他那惨不忍睹的饺子。
贺蔚风在旁边捏着面团,眼睛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凑过来:“宁宁,你室友呢?怎么没看见他啊?”
时佑宁的笑容淡了淡。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贺蔚风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室友吗?”
“室友就得什么都知道?”时佑宁的语气很淡,淡得有点冷。
贺蔚风眨眨眼,觉得不太对劲。
他认识时佑宁也有几个月了,这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也没这么……怎么说呢,带刺。
“干嘛这样啊?”贺蔚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们是室友感情不和,吵架了?”
“没有。”
时佑宁低头看着手里的饺子皮,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贺蔚风看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还想说什么,宗聿已经走过来,拉了拉时佑宁的袖子,“那边有煮好的,先吃点。”
时佑宁点点头,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跟着他走了。
贺蔚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宗聿今天心情明显很好。
从活动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围着时佑宁转——时佑宁站着,他递椅子;时佑宁伸手,他递吃的;时佑宁看了一眼窗外的雪,他马上说“冷的话我把外套给你”。
时佑宁被他弄得有点不自在,“你干嘛?”
“没干嘛。”宗聿把一碗刚煮好的汤圆推到他面前,“趁热吃,黑芝麻馅的,你喜欢的。”
时佑宁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圆,白白糯糯的,浮在清亮的汤里,冒着热气。
“放心,保证没有你讨厌的花生馅。”
他这才放心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黑芝麻馅流出来,甜腻腻的,烫得他舌尖一缩。
“慢点吃。”宗聿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没人跟你抢。”
时佑宁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吃。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汤圆。
他想的是刚才贺蔚风问的那句话——“你室友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陈梧没来参加活动,他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陈梧去了哪里,没人告诉他,陈梧都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想问。
问了干什么?人家躲他跟躲瘟疫似的,他何必上赶着?
时佑宁这样想着,又舀了一个汤圆。
可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活动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时佑宁和宗聿、贺蔚风一起走了一段,在宿舍的楼梯口分开。
“明天见。”宗聿说。
“嗯。”时佑宁点点头,往里走去。
四楼走廊尽头,407的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陈梧还没回来。
时佑宁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按开灯。
灯光亮起来,照得满室通明,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他走过去,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还有更远处的校门,亮着一串串彩色的灯。
陈梧不在。
时佑宁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跟陈梧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陈梧回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好”。
就这。
他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腾的水汽把时佑宁包围,他闭着眼,让水流过脸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第一次见陈梧的时候,那个人背对着门,从行李箱里拿东西,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倦怠的懒散。
这个明明一贫如洗的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比宗聿还要拽,在台上演讲的时候,台下那些Omega亮晶晶的眼神全部落在他身上。
陈梧把那袋饼干递给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光,时佑宁还以为自己能跟室友好好相处了呢。
时佑宁一想起这些天,陈梧躲他躲得远远的,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他就烦得很。
明明以前也没在意过别人,陈梧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总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
——哪有陈梧这样还瞧不起他时佑宁的!
时佑宁当然不会像代昀汐那样对陈梧的身份百般嫌弃,只是他从没觉得哪里得罪了陈梧,这简直倒反天罡。
时佑宁关掉水,擦干头发,穿上睡衣。
他走到走廊上,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
天很黑,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朦胧的纱,校园里灯火通明,宿舍楼下的路灯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陈梧站在宿舍楼门口不远的地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站在路灯下。
他手里拿着一根猫条,正弯着腰,喂一只蹲在花坛边上的猫。
那只猫是学校的常客,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胖乎乎的,一点都不怕人,它仰着头,舔着陈梧手里的猫条,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梧低着头看它,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时佑宁从来没见过。
陈梧平时冷若冰霜的眉眼瞬间都柔和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那只猫蹭了蹭他的手,又舔了一口猫条。
陈梧就那么蹲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好像一点都没察觉。
时佑宁站在四楼的走廊上,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对一只猫都那么温柔。
对我呢?
时佑宁抓着栏杆,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楼下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喂完猫,把猫条的包装袋叠好收进口袋,又摸了摸猫的头,然后站起身,往宿舍楼走来。
时佑宁往后退了一步,隐在走廊的阴影里,他没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陈梧走进楼门。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梧从楼梯口走出来,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黑毛衣的肩膀处有一片濡湿的痕迹,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到407门口,伸手推门——
他顿住了。
偏过头,看见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时佑宁。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陈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垂下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时佑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随后,他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梧在放东西,换衣服。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雪还在下,落在栏杆上,落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时佑宁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想起刚才陈梧喂猫的样子。
那样的温柔。
陈梧从来没对他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时佑宁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脚上只踩着一双棉拖鞋,雪已经飘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只猫,好像比他更幸运一点。
至少那个人愿意对它笑。
时佑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抬起脚,走向那扇门。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陈梧正站在他的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发,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时佑宁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时佑宁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陈梧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梧擦完头发,把毛巾挂好,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时佑宁一眼。
时佑宁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去喂小猫了,那只小猫有名字吗?”
陈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终于偏过头,看向时佑宁。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佑宁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陈梧,可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什么,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梧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
时佑宁点点头,没再问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这个冬至的夜里,落在灯火通明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