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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涉 幸太郎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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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太郎出门前在玄关整理军装,我站在旁边等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用跟去。”
“我想去。”我说。
他顿了顿,没有再劝。
这几个月来,他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我说想去军医部,他安排。我说想在城里走走,他陪。我说想一个人待着,他就离开。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今天是韩日双方的一次谈判,地点在城中的一处公馆。幸太郎作为日方代表之一出席。我不知道谈判的内容是什么,也不关心。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洋房里,对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樱花树。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听说韩方来的人里,有那个人。
军医部里偶尔会有消息传来。韩方的代表是谁,来了多少人,住在哪里。我不打听,可那些话总会飘进耳朵里。
今天他来了。
就在那栋公馆里。
公馆是一栋西洋式建筑,两层楼,门口有卫兵站岗。幸太郎进去之前,把我安顿在侧厅的一间小休息室里。
“可能要两三个时辰,”他说,“你在这里等着,无聊了就看看书。我让人送茶来。”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意境悠远。
我坐不住。
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窗外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日方的,也有韩方的。我看着那些车,想象他坐在哪一辆里来的,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
四年了。
他找了我四年。
那四年里,每一个休假的日子,他都去那个早已没人住的村子,站在那间破房子前面,站一整天。
可那又怎样?
他找了我四年,可他杀了我父亲。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恨他,还是念他?
我分不清。
谈判开始很久了。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卫兵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日方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熙子小姐,谈判快结束了,大﨑少佐让您到门口等他。”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走廊,经过那间紧闭的谈判室大门,走到门厅。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我站在那片光亮里,等着。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日方的人,我认得其中几个,是幸太郎的同僚。他们低声交谈着走过,对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是幸太郎。
他看见我,微微笑了笑,朝我走过来。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韩方的人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军官,我不认识。跟在他后面的几个人,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韩方军装,肩章上的标识我看得真切。比几个月前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更硬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
他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没看见我。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人,窗外的光,幸太郎走过来的脚步——都消失了。
只剩他。
只剩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他的头抬起来。
目光扫过来。
停在我脸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先是愣住,像是不相信。然后是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点燃了。然后是暗,一点一点暗下去,像那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按灭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已经走过去了,他还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那几步远的距离,隔着这几个月,隔着那四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还有一层。
最重的那一层。
他杀了我父亲。
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他是谁,提醒我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他瘦了。
他累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的脚也动了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走向他?还是转身逃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落在我的腰上。
那只手温热,有力,轻轻一收,把我带进一个怀里。
幸太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温和和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怎么了?等久了吧?”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我没有动。
也没有推开他。
隔着幸太郎的肩膀,我看见他。
宋载元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落在我腰上的手。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沉下去,沉到他眼底最深处。
然后他移开目光。
转过身。
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开。他走进光里,又走出光里。门开了,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腰上那只手还搁着,温热,安稳,像一种宣告。
幸太郎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回去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歉疚,有不忍,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我也没问。
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低下头,跟他往外走。
走出门厅,走下台阶,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
阳光很好,落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暖。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馆。
那扇门紧闭着。
他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洋房的。
只记得一路上幸太郎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车窗外掠过街景,行人,树木,房屋。我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樱花树。
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的手落在我的腰上。
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什么?
是最后一点念想吗?
是这些年找我的那些日子吗?
是那句“我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想冲过去,想推开那只手,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可我有什么资格?
他是杀父仇人。
他杀了父亲。
我不能跟他走。
我不能让他等。
我什么都不能。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天晚上,幸太郎来敲门。
我坐在窗边,没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熙子,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不该那样做。”
沉默。
过了很久,我说:“没事。”
门外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几株樱花树。
月光底下,它们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碎掉的水银。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月光底下。
那年他走之前,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我隔着窗户看他,看了一夜。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就能跟他在一起了。
现在我长大了。
可我们隔着的东西,比那四年还要多。
多了一条人命。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我想哭,却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