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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有心病 ...

  •   那天下午,军医部里难得清静。

      伤员不多,上野军医去隔壁营地会诊,只留我和两个医士在。我正在整理药柜,把新送来的药一瓶一瓶摆好,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日方军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熙子小姐,”那军官笑着对我说,“这位韩方的宋少尉说背上的伤一直没好,想请咱们的军医看看。大﨑少佐说你在,让我带过来。”

      我的手指顿住了。

      他站在那军官身后,穿着便服,深灰色的褂子,领口松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只是来看病的寻常人。

      可他的眼睛在看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熙子小姐?”那军官又唤了一声。

      我垂下眼,把手里的药瓶放回柜子里。

      “进来吧。”

      我转身往里走,掀开一道帘子,进了里面的诊疗室。房间不大,一张诊疗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人体穴位图。

      我听见他跟在我身后进来的脚步声。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外间。

      “躺下吧。”我说,指着那张诊疗床,没有看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宋少尉,”我说,“躺下。”

      他看着我,慢慢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

      他抬起手,去解衣襟的扣子。

      我移开目光,看着墙上的穴位图。那些线条和红点在我眼前晃,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布料窸窣的声音停了。

      “熙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缩。

      四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在居酒屋里我是桔梗,在军医部里我是熙子小姐。只有他,只有他会这样叫我。

      熙珠。

      那是他给我起的名字。他说,你在我这里,就是金熙珠,不是任何别人。

      我没有回头。

      “熙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宋少尉,”我说,努力让声音平稳,“请你配合检查。伤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背上。”

      我转过身。

      他背对着我站着,上衣褪到腰间。灯光落在他背上,我看见纵横交错的伤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淡成白色,有的还泛着浅粉。最显眼的是那几道棍伤的痕迹,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那是二十军棍留下的。

      我的手动了动,又死死按住。

      “哪里疼?”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绕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我。那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里面有我看不清的东西。

      “熙珠,”他说,“你看着我。”

      我别开脸。

      “我问你哪里疼。”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得我想抽回来,可他握得紧,没有松开。

      “这里疼。”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膛上。

      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隔着皮肤,隔着血肉,那跳动传过来,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惊慌失措,想抽回手,他却按着不放。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怕外面的人听见,“松手!”

      他不松。

      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那么深,那么沉。

      “我有心病。”他说。

      我的呼吸乱了。

      “四年了,”他说,“我找了你四年。每个休假的日子,我都去那个村子,站在那间房子前面,站一整天。我以为你死了,又觉得你没死。我以为你恨我,又盼着你不恨。”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后来在居酒屋见到你,”他继续说,“我以为我能带你走。可你不肯。你说你是山本熙子,不是金熙珠。”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是山本熙子。我一直都知道。可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金熙珠。”

      我的眼眶发酸。

      可那根刺还在。

      那个念头还在。

      我用力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宋少尉,”我说,声音冷下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配合检查,看完赶紧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熙珠——”

      “我叫熙子。”我打断他,“山本熙子,不是金熙珠。”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父亲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那天在战场上,我看见一个日本军官,我以为他在开枪……我就开了枪。我不知道那是你父亲。后来才知道,可已经晚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不是故意的。

      他说不是故意的。

      可那又怎样?父亲还是死了。死在他手里。死在他打出的那颗子弹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恨,是痛,是这四年压着的一切。它们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快要溢出来。

      我死死咬住牙,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有痛楚,还有别的什么。

      “熙珠,”他轻声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闭上眼,浑身都在抖。

      可我没有让它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宋少尉,看完了。你走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穿好衣服,系上扣子,整理好衣襟。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熙珠,”他没有回头,“我不会再来了。”

      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却哭不出声。

      门外传来幸太郎的声音,隔着帘子,轻轻的。

      “熙子?”

      我没有回答。

      他没有进来。

      脚步声也远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的光暗下去,屋子里的阴影漫过来,把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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