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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载元载元 那场发烧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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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发烧来得毫无预兆。
军医部里连日忙碌,伤员一批接一批送来。上野军医已经两天没合眼,我和几个医士也连轴转着。没有人喊累,因为喊了也没用。伤员不会因为你累就停止送来,血不会因为你累就止住不流。
起初只是觉得累。
头有些沉,像是灌了铅。我没当回事。这些年熬惯了,在居酒屋里陪客到深夜,第二天照样要起来干活。小病小痛从来都是硬扛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
他伤在腿上,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伤口很深。我蹲在床边,仔细清理那些腐肉,手很稳。可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我扶住床沿,等那阵晕眩过去。
“熙子小姐?”伤兵看着我,“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
我摇摇头,继续换药。
可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我看见了自己的手。拿着镊子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我咬住嘴唇,想让它停下来。停不下来。
伤口包完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熙子。”
上野军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脸很红。”他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那热度从脸颊传到手心,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事。”我说,声音有些飘,“可能是太热了。”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那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舒服。
“你在发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想说什么,可他没让我说。
“回去休息。”他说,“这是命令。”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出军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本该舒服。可我觉得冷。冷得发抖。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整个人都在打颤。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眼前的路开始晃。那些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在我眼前飘来飘去。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我看见了幸太郎。
他站在不远处,靠在车边,像是在等人。军装的领口松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熙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想应一声,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光晕越来越重。
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越来越模糊。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熟悉的房间里。
洋房二楼,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月光。屋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床边那一小片地方。
我浑身酸疼。头像要裂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吞咽一下都疼得皱眉。
床边坐着一个人。
幸太郎。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疲惫。眼眶下面有两道青痕,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守了我多久?
我想动一动,想叫他,可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咳了一下。
那一声咳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立刻睁开了眼。
“熙子?”
他站起来,俯身看着我。那只手落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那凉意贴着皮肤,让那些火烧火燎的感觉淡了一些。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别的什么。
“你烧了一天一夜。”他说。
一天一夜。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载元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一下缩得太用力,缩得我胸口发疼。
他看着我。那目光很平静。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慌。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可我能感觉到。
“你在发烧的时候,”他说,“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喊了?
我喊了载元?
在他面前?
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涌上来。梦里,我又回到那间平房,他坐在门槛上削木头,阳光落在他身上。我叫他,叫了一遍又一遍。载元。载元。载元——
我喊出声了吗?
在他面前?
“载元。”他又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这是谁?”
他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我不敢直视。
我移开目光,看着被子上的花纹。那些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你听错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人。”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努力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多少东西在翻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发烧,可能说了胡话,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久到我几乎要移开目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眉眼弯起来,嘴角弯起来,温和得无可挑剔。
“好的。”他说。
那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来。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扶着我喝下。水是温的,润进喉咙里,让那些火烧的感觉淡了一些。他又去端了一碗粥,说是让人一直温着的,让我喝一点。
我接过粥,一口一口喝着。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去看他。可那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罩着我。
喝完粥,他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然后扶着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
“再睡一会儿。”他说,“明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温和,疲惫,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什么,我看不懂。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剪影。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载元。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他在灶台前给我做饭,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那么好看。他翻炒几下,就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弯着,什么也不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载元。”我叫他。
他没有应。
只是看着我。
一直看着。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
一直看。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幸太郎又来了。
端着粥,拿着药,坐在床边看着我喝。他的态度和以前一样,温和的,轻声细语的,小心翼翼的。好像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问过,好像我从来没喊过那个名字。
可我知道他问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不提,我也不提。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天,他一直照顾我。
每天来看我几次。早上来送粥,中午来送饭,晚上来送药。每次来都待得刚刚好——不短到让人觉得敷衍,不长到让人觉得打扰。
他会问我感觉怎么样,会摸摸我的额头看还烫不烫,会叮嘱我多喝水多休息。那些话很平常,可从他说出来,就让人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我醒着,他就坐一会儿,陪我说几句话。说说军医部的事,说说外面的天气,说些有的没的。他从不问我不愿意说的事,从不提让我难堪的话题。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等一会儿。我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的身影。
第三天,我能下床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比前几天好看了些。也许是因为天晴了,阳光落在那些枝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门被推开。
幸太郎走进来,看见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能下床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着窗外。
“樱花开了会很好看。”他说。
“嗯。”
“到时候可以开窗看,花瓣会飘进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眼温和,嘴角微微弯着。
他忽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笑了笑,又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熙子。”
我看着他。
“你一个人在军医部,太辛苦了。”他说,目光还看着窗外,“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我的心里一暖。
那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漫得到处都是。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笑了笑。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你在这儿,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我本该被他照顾。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年在居酒屋里受的委屈,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苦,那些没人可以依靠的夜晚,忽然全涌了上来。
他看见我眼眶红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堵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熙子。”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别怕。以后有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伤心。
是别的。
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哭完。
然后他递过来一块手帕。
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他说,“一会儿该吃饭了。”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
他笑了笑,转身出去准备饭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摸着手里的那块手帕,发了很久的呆。
手帕是棉的,软软的。我把它叠好,又打开,又叠好。
他对我真好。
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休息了几天后,我回军医部上班。
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那股血腥气又扑面而来。可这一次,我没有想吐。
上野军医看见我,点点头。
“好了?”
“好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药柜。
“把那些新来的药整理一下。”
我走过去,开始干活。
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摆进柜子里,瓶身冰凉,贴上标签,码放整齐。手很稳。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医士坐在一起吃饭。
有个叫美智子的日本女医士,比我早来半年,平时话不多,做事很利落。我们不算熟,见了面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今天她却忽然开口。
“熙子。”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里有羡慕,有打量,还有别的什么。
“大﨑少佐对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
“发烧那几天,他每天都让人来问你的情况。”她说,“上野先生都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旁边另一个医士笑着接话:“可不是,那天你晕倒,是他抱着你出去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紧张的样子……”
她学了一个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几个人笑起来。
我低下头,没说话。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美智子看着我,又说:“熙子,你可真是好福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大﨑少佐这个人,对女人很少这样的。”
那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
很少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去了。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可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那句话一直在转。
晚上回到洋房,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些话。
想着他这些天的照顾。想着他每天来看我,送粥送药,坐在床边等我醒来。想着他站在窗边说“以后有我”时,那温柔的眼神。想着他说“你在这儿,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想着我接过那块手帕时,手帕上的皂角香。
他对我真好。
好得让我开始想,他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初恋吗?
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凉凉的。
心里有个东西,在悄悄发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它在那儿。
我能感觉到它。
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感受到地表的暖意,悄悄地,慢慢地,想要钻出来。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他的脸。温和的,轻声细语的,小心翼翼护着我的那张脸。
还有他转身走出去时,停在门口的那个背影。
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