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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色的牵挂 军医部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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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部设在营地后方的一片平房里。
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幸太郎送我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说:“有事让人来找我。”
我点点头,掀开那扇厚重的门帘。
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药水的苦涩和伤口的腐臭,直直地冲进鼻腔。我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想退出去。
可我没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处理伤员。他穿着日军的军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旁边有个年轻的医士跑过来,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大﨑少佐打过招呼了。跟我来。”
我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外间,里面是一长排通铺,上面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他们的身上缠着绷带,有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洇成暗红色。
“这是轻伤区,”年轻的医士说,“重伤的在最里头,死了的从后门抬出去。”
死了的从后门抬出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排排的人。他们有的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有的年纪大些,胡子拉碴,眼睛浑浊。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
那是见过死亡之后,留下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老军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日语的腔调,“过来搭把手。”
我跑过去。
那是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血止不住地往外涌。老军医让我按住伤口,我按了,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我的手。
“用力!”老军医吼我。
我用力按下去。那个士兵惨叫一声,然后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只记得手上沾满了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记得那些伤口,那些呻吟,那些睁着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东西的人。只记得老军医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傍晚的时候,我走出那扇门,蹲在墙根下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完了,我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迹。
幸太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不忍?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分辨。
我只是转身,跟他回了那栋洋房。
那天晚上,我洗了很久的手。
泡在热水里,一遍一遍地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疼,还是觉得洗不干净。
那血腥气好像渗进了骨头里。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踏进那扇门,习惯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习惯那些呻吟和惨叫,习惯看着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
老军医姓上野,是个话很少的人。他教我辨认不同的伤口,教我怎么包扎怎么止血,教我在什么情况下该放弃。他说,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救活多少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该放手。
“放手”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我听得心里发冷。
那些天里,我见过太多伤。
有被弹片削去半张脸的,有被刺刀捅穿肚子的,有炸断腿的,有打穿肺的。有的送来的时候还在喊疼,喊着喊着就不喊了。有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
我也见过很多死。
有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送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往外冒血。我按住他的伤口,他抓着我的手,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那是日语,我听懂了,他说的是“妈妈”。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七岁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
他现在二十三岁了。
他也在战场上。
那些伤员里,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他?
那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压下去。
我恨他。他杀了我父亲。他是我仇人。他不该出现在我脑子里。
可我压不下去。
那些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那些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血,伤口,呻吟,死亡。可最后浮上来的,总是他的脸。
十七岁的他,坐在门槛上。
二十三岁的他,站在居酒屋里,握着我的手说,我想带你走。
他说他找了我四年。
他说他不会再来。
可他还在战场上。
那些弹片,那些刺刀,那些子弹——它们不会因为他找了我四年就绕过他。它们不会因为他替我挨了二十军棍就手下留情。
它们会落在他身上,像落在我见过的那些伤员身上一样。
他会受伤吗?
会像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一样,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吗?
会像那个喊着“妈妈”的少年一样,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吗?
我不敢想。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
有一天,送来一个伤兵,肩胛骨被弹片削去了一块。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模样让我愣了一下。
他也这样。他从来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年他被石头砸了背,我问疼不疼,他说不疼。那年他发着烧还在劈柴,我让他歇着,他说没事。
那年他挨了二十军棍,血把衬衫都洇透了,他只是坐在那里,说受伤了。
我问不出口的话,他从不主动说。
那个伤兵包扎完了,被人扶走。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又沾了新的血。
上野军医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早点回去。”他说。
我摇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洋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樱花树。月光底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是忽然想起一首歌。
那首歌是他教的。桔梗桔梗白又白,山里的桔梗开呀开。他唱一句,我跟一句,唱了无数遍。
我很久没唱了。
在居酒屋里唱,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
我轻轻哼起来。
哼了两句,就停了。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叹息。
后来我还是每天去军医部。
还是每天见那些伤,那些血,那些死。
可有些东西变了。
每次有新的伤员送来,我会下意识去看他们的脸。不是看他们伤得重不重,是看他们的脸。
看是不是他。
每次听到有人说“宋少尉”三个字,我会竖起耳朵。军医部里偶尔会有韩方送来的俘虏,或者双方交涉时带来的伤员。从他们的谈话里,我总能听到一些消息。不是想听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每次处理肩伤的时候,我会想起他。想起他挨的那二十军棍,想起那件被血洇透的白衬衫。他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下病根?有没有人给他换药?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
可我没有办法。
那恨意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可那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往外拱。
那天,军医部里来了几个韩方的联络员,来接一个治好的俘虏。我站在角落里,低头整理药柜,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他们用韩语交谈,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传进我耳朵里。
“……宋少尉那边怎么样?”
“还好,上次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过几天还要出任务。”
我手里的药瓶顿了顿,又继续擦拭。
他还好。
伤养得差不多了。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我胸口发闷。
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上野军医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认识的人?”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上野军医没有追问,只是说:“在这里待久了,就会认识很多人。有些能救活,有些救不活。能做的只有尽力。”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想着他的话。
有些能救活,有些救不活。
如果有一天他躺在这里,我能救活他吗?
那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他不会躺在这里。他是韩方的军官,我们是日方的军医部。他就算受伤,也不会送到这里来。
可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他就在我面前,血流不止,气息奄奄——
我能救他吗?
我会救他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窗外的风在吹,树枝在响。
我在想他。
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
想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想他……有没有想过我。
可最后,那些念头都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
他杀了我父亲。
那是我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可那坎后面,他还是他。
是那个教我唱桔梗谣的人,是那个冬天给我捂手的人,是那个替我挡酒挨了二十军棍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