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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要进军营 宋载元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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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载元来的时候,是第七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了七天。伤还没好利落,后背的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军医叮嘱他静养,他偏往外跑。
跑来这里。
站在居酒屋门口,他忽然有些怕。
怕进去,怕看见她,又怕看不见她。
正是午后,没什么客人。他掀帘进去,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桥本桑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桥本桑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闪。
“宋少尉。”
“桔梗呢?”他问。
桥本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算盘。
“走了。”
宋载元站在那里,觉得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走了?”他听见自己问,“去哪了?”
“跟一个日本军官走的。”桥本桑说,“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只记得是个少佐。”
日本军官。
少佐。
宋载元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
桥本桑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人来了好些日子,天天来听桔梗唱曲,送这送那的。后来我们这儿有个叫顺子的艺伎要划桔梗的脸,被他撞见,救了人。第二天他就来我这儿,给了钱,烧了身契,把人带走了。”
宋载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少尉?”桥本桑唤他。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她……愿意走的吗?”
桥本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断的弦。
“愿意的。”她说。
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门外的日光刺眼,宋载元站在巷子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巷子里起了风,久到他的后背开始发疼,那疼从伤口一路蔓延到胸腔,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掉了。
她愿意走的。
跟一个日本军官。
愿意的。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外走。
不知道走去哪里。
只是走。
幸太郎的洋房在城西,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墙,绿窗棂,院子里种着几株樱花树。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树。不是花开的季节,只有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
“住得惯吗?”
幸太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嗯。”我说。
他把茶递给我,我接了,捧在手里。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谢谢你。”我说。
他摇摇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天光落在他脸上,把那轮廓照得柔和。他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难忘的长相,可看久了,会觉得舒服。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开口。
他转过头来。
我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想进军营。”
他顿了顿。
“军营?”
“嗯。”我抬起眼,“我学过医术。那几年,我在一个女医生那里待过,她教了我很多。后来虽然没学完,可一般的伤我能处理,药我也认得。”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想进军营当军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军营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去。”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想进军营?因为不想躲在他身后,因为不想再做一个等人来救的弱女子,因为想做一些事,让自己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敢想,一想就疼。
“我就是想去。”我说。
幸太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安排。”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看着窗外那几株樱花树。
“熙子。”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他看着窗外,没有看我。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他说,“我不急。”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可在军营里,你得有个身份。不然一个女人在里面,会惹来很多麻烦。”
我听着,心里隐约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在外人面前,我对别人说你是我的女人,这样可以保护你。”他说,“只是名义上,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坦诚,没有一丝暧昧或逼迫。
我只是需要一个名分,他说,为了护你。
可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答应他,就意味着以后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他的女人。
那个字,那个称呼,会像一道墙,隔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
可那个人,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过,他不会再来。
他找了我七年,可他说过,他不会再来。
我看着幸太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等待,有不忍,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他没在盼。他只是把选择权交给我,让我自己决定。
“我……”我开口,声音涩涩的,“给我点时间想想,行吗?”
他点点头。
“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株樱花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了很久。
那三天里,我没怎么出门。
幸太郎每日来,送些吃的用的,坐一会儿就走。他不催我,也不问我想得怎么样了,只是来,看看我,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从窗边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门口,又走回窗边。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十三岁那年,从车上摔下来,晕在草丛里。醒来看见的那张脸,十七岁,干干净净的,眼睛像山里的泉。
想起那间平房,那条溪,那首《桔梗谣》。他教我唱,一句一句,唱了无数遍。我唱得不好,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再来。
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站在村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那么长,长得我以为他会回来。
想起这三年在居酒屋里受的那些委屈。那些手在我身上游走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木头不会疼,木头不会哭,木头不会想死。
想起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他握着我的手说想带我走,他说我等,他说我不会再来了。
想起那天朴志彬说的话。他找了我七年。七年。每一个休假的日子,他都去那个早已没人住的村子,站在那间破房子前面,站一整天。
想起顺子拿着簪子朝我脸上划下来的那一刻,那种恐惧,那种绝望。然后幸太郎冲进来,攥住她的手腕,挡在我面前。
想起那纸身契烧成灰烬的样子,轻飘飘的,落在铜盆里。
我还想了很多别的。
想以后怎么办。想一个人能去哪里。想这乱世,一个女人怎么活下去。
想我恨的那个人。
想救了我的这个人。
第三天傍晚,幸太郎又来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暗下来,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灰蒙蒙的光。
“想好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张被暮色模糊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外人面前,我对别人说你是我的女人,这样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
这三年,没有人保护过我。我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挨过那些漫长的夜。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保护我。
只是名义上。
可那也是保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叠在膝上,骨节分明,比以前瘦了很多。
“好。”我说。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却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亮。
我低下头,没再看。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那几株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我知道,春天总会来。
到时候它们会开花。
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可至少现在,有一个人愿意护着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