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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依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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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﨑幸太郎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落雨的夜晚。
雨丝细密,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厅里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角落拨着三味线,随意唱些小调,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日本军服,肩章上是少佐的标识。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才走进来。
桥本桑连忙迎上去,用日语招呼:“这位长官,里面请——”
他点点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那位,”他说,“唱曲的姑娘。”
桥本桑笑着应了,领他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我放下三味线,起身走过去,跪坐在案几对面。
“长官想听什么曲子?”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灯烛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端正的脸,眉眼温和,不像寻常军官那样带着煞气。
“你会唱日本的民谣吗?”他问。
我顿了顿。
三年了,在这居酒屋里,我唱过无数遍《桔梗谣》,唱过韩国的曲子,唱过那些不痛不痒的小调。可从没人点过日本民谣。
“会。”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拿起三味线,调了调弦,开口唱:
“さくら さくら弥生の空は——”
《樱花》。
是我小时候母亲教我的曲子。那时候在日本,春天院子里有樱花树,母亲抱着我,轻轻哼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
唱完的时候,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很好。”他说,“再唱一首。”
那一晚,我唱了很多首。他点一首,我唱一首,一直唱到夜深。临走的时候,他在桌上放了一叠钱,比酒钱多出好几倍。
“明天我还来。”他说。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他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点我唱日本的民谣。有时候是《樱花》,有时候是《竹田摇篮曲》,有时候是那些我快忘了歌词的古老小调。
他开始送东西。
第一次是一盒点心,包装精致的和果子,用绸带系着。我推辞,说长官不必如此。他只是笑笑,把盒子放在案上,说尝尝看,是家乡的味道。
第二次是一块布料,素净的绉绸,摸着柔软光滑。他说你穿和服,这料子做腰带会很好看。
第三次是一支簪子,银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桔梗花。
我把那簪子推回去。
“长官,我不能收。”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温温的,不逼迫,也不退让。
“为什么不收?”
“不配。”我说,“小女只是个唱曲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簪子收起来,放回袖中。
“那我替你收着。”他说。
后来他还是天天来,还是送东西。点心、绸缎、胭脂、手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件件都用了心。
我不收,他就放在案上,走的时候也不带走。最后总要桥本桑收起来,堆在我后间的角落里。
“大﨑少佐对你可真好。”顺子酸溜溜地说,眼睛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理她。
可我心里明白,这样下去不行。
那一晚,客人散尽,他还没走。厅里只剩我们两个,灯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
我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长官天天来,”我说,“桔梗受不起。”
他看着我的目光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得很深,里面有我看不清的东西。
“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美子,我死去的未婚妻。”
我的心沉了沉。
“她死在那年春天,”他说,“病死的。我们本来约好,等战争结束就成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你长得像她。不是模样像,是神态。尤其是唱歌的时候,低着眉,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和她一模一样。”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长官来找我,”我说,“是因为我像她。”
他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他说,“可后来不是了。”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坦诚。
“你是你,她是她。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来。听你唱歌,看你坐在那里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安宁。”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想娶你。”他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他重复了一遍,“我会帮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那双坦诚的眼睛。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愿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愿意做替身?说不愿意跟一个不爱的人走?说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尽管那个人是我的杀父仇人?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做替身。”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受伤,只有一种了然。
“我明白了。”他说。
他起身,对我微微欠身,然后掀帘走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可第二天傍晚,他又出现在居酒屋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点我唱日本的民谣。只是不再送东西,也不再提娶她的事。
他只是来,听曲,然后离开。
顺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看得出来她在忍。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个傍晚,客人还没来。我在后间换衣裳,刚把和服褪下,披上寝衣,门忽然被推开。
顺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簪子。
那是她自己常用的簪子,铜的,尖尖的,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桔梗。”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眼睛里的恨意让我后背发凉。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柜子。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她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你问我做什么?你来之前,这居酒屋里最红的艺伎是我。最好的客人是我的,最多的赏钱是我的,桥本桑最看重的人也是我。你来了之后呢?所有人都围着你转!那个韩国军官替你挡酒,这个日本军官天天来送东西,连桥本桑都对你另眼相待——”
她越走越近,簪子握得紧紧的。
“桔梗,你凭什么?”
我盯着那根簪子,喉咙发紧。
“顺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张脸毁了,还有没有人天天来。”
她扑上来。
我抬手去挡,可她的力气比我大,一把推开我的手,簪子朝我脸上划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人冲进来,一把攥住顺子的手腕,用力一拧。簪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顺子惨叫一声,被甩到一边,撞在墙上。
大﨑幸太郎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的怒火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看着顺子,一字一字地说:“你敢动她?”
顺子捂着被拧伤的手腕,脸色惨白。
“长、长官——”
“滚。”
顺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靠着柜子,大口喘气。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伤到哪里没有?”
我摇摇头,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怒火渐渐退去,换成另一种东西——担忧,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没事了。”他轻声说,“别怕。”
我忽然想哭。
宋载元走后,我流浪了三个月,当了九个月的医生,然后当了两年多的艺妓,我挨过多少欺负,受过多少委屈,从来都是自己忍着。没有人挡在我面前过,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护着我。
除了他。
除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可现在,又有了一个。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却哭不出声。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过了很久,我放下手。
“谢谢你。”我说,声音哑哑的。
他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桥本桑把我叫去。
她坐在账房,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那张纸我认得——是我签的那张身契。
“桔梗,”她叹了口气,“大﨑少佐今早来过。”
我看着她。
“他给了我一笔钱,足够买下你这三年的身契还翻几倍。”她说,“他还说,如果我不放人,他有办法让这居酒屋开不下去。他只是个少佐,可他背后的人,我得罪不起。”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烧了吧。”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三年前签下的名字。那名字是桔梗,歪歪扭扭的,签的时候手在抖。
桥本桑递过一盏灯。
我接过来,把纸凑到火苗上。
纸边卷曲起来,发黄,发黑,然后燃成一团火。我松开手,那团火落在铜盆里,烧成灰烬。
灰烬轻飘飘的,落了一层。
我看着那些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三年。
我被困在这里三年,日日夜夜想离开。可如今真的可以走了,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桥本桑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到廊下,看见他站在那里。
大﨑幸太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样温和。
“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十三岁,从车上摔下来,晕在路边。他把我捡回去,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那么小,不管你怎么行。
后来他教我认字,教我唱《桔梗谣》,给我买新衣服。他从不逾矩,从不碰我,只是看着我,一日又一日。
再后来,他走了。
我找了他七年,找到的却是他是杀父仇人的消息。
而现在,又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要带我走。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那双坦诚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忽然看见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可我知道那不是爱。
那只是累。只是怕。只是一个人撑了太久,忽然有人伸手过来,便想抓住。
我低下头。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过了,你像她。”
我没说话。
“可也不全是因为像她。”他又说,“你是你。我不想看你在这里受苦。”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觊觎,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宋载元。
他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那时候他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长大了。可我等来的,是七年离散,是杀父之仇,是他替我挨的二十军棍,是他那句“我不会再来了”。
眼眶忽然发酸。
我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我点点头。
跟在他身后,走出那扇门。
走出那扇困了我三年的门。
门外是天,是云,是不知道去往何处的路。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心里很乱。
可乱里有一丝安定。
像多年前,跟在那个少年身后,走进那间平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