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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朴志彬来访 朴志彬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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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志彬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午后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湿漉漉的,连居酒屋的木廊都泛着潮意。我在后间整理和服,听见前头桥本桑在招呼客人,声音不高不低,是平日待客的腔调。
没过多久,桥本桑掀帘进来。
“桔梗,有客人找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谁?”
“上次来过的,姓朴,是个准尉。”桥本桑压低了声音,“年轻的那个,你记得吧?”
我放下手里的衣带,想了想。姓朴,准尉——是那晚同来的三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他一直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淡。李正洙大尉闹事的时候,他曾扑上来拉架。
“我不认识他。”我说。
桥本桑叹了口气:“认不认识都得见。人家点名找你,说几句话就走。桔梗,别让我为难。”
我没再说什么,理了理衣襟,掀帘出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桔梗小姐。”
我跪坐下来,垂着眼,拿起酒壶。
“客人想喝什么酒?”
“不用酒。”他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放下酒壶,抬眼看他。
他很年轻,眉眼间还有几分没被战火磨尽的清秀。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不是觊觎,是打量,是探究。
“我叫朴志彬,”他说,“那晚跟宋少尉一起来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那晚看起来更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垂着眼。
他又说:“宋哥被打了二十军棍,你知道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客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那晚他替你挡酒,回去就跟李正洙大尉打起来了。李正洙大尉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关于你的,宋哥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撞在柱子上。李正洙大尉拿刀抵着他肚子,他都不松手。”
我的手攥紧了袖口。
二十军棍。
那晚他说受伤了,说打了不该打的人。他没说是为了我。
朴志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十军棍,我数着的。”他说,“一棍都没少。打完的时候他后背全是血,路都走不稳。我扶他,他推开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帐篷。”
我咬住嘴唇,不说话。
“后来我去给他送药,”朴志彬继续说,“他趴在铺上,我问他是谁给上的药,他说不知道。我说我给你换药吧,他说不用。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他闭着眼,可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在想什么,我知道。”
“客人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更冷。
朴志彬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宋哥这些年,一休假就往外跑。”他说,“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哪儿。有一次我跟了他,发现他去了一个村子,站在一间破房子前面,站了一整天。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的呼吸停住了。
“后来我问他在找什么,”朴志彬说,“他不说。再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个名字。金熙珠。他说他找一个人,叫金熙珠,是日本人。”
他盯着我的眼睛。
“看来就是你吧?”
我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苦得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朴志彬看着我,没有拆穿我。他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他说,“他身上的伤是因为你。至于别的,你们的事,我不多问。”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桔梗小姐,”他说,“宋哥是个好人。他父母死在日本人手里,可他从来没恨过所有的日本人。他找了你三年多。”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杯在我手里,凉透了。
四年。
他找了我四年。
我闭上眼,想起那晚他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他的眼睛,他发颤的手指,他替我挡酒时站起来的身影。他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声音那么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他找了我四年。
可我呢?
我睁开眼,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哟,桔梗,有客人啊?”
是松岛顺子。
她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脸上带着那种让我厌恶的笑。她比我早来一年,是这居酒屋里资格最老的艺伎。桥本桑对她客气三分,她便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
“走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军官?长得倒是不错。”
我没说话。
她把托盘往案上一放,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
“桔梗啊桔梗,”她拖长了声音,眼睛里带着刺,“你可真了不起。”
我看着她。
“找你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她笑着说,“上次那个宋少尉,替你挡酒挡成那样,谁看不出来?这回又来一个年轻的,单独找你说话。啧啧。”
我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怎么,”我说,“你那么喜欢男人吗?”
顺子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我一字一字地说,“你那么喜欢男人,自己去找就是了。盯着我做什么?”
顺子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桔梗,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掀帘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
茶还是凉的,苦的。
我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雨后的湿气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一间破房子前面,站了一整天。
那间房子,我知道。
那是我们的房子。
那个有门槛的平房,那扇他坐在上面削木头的门,那条他教我唱桔梗谣的溪。院子里的枣树,屋檐下的风铃,炕上那面小小的铜镜。
都没了。
可他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天。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是凉的,脸是烫的。
二十军棍。
他替我挡了那些话,挨了二十军棍。
血从他的后背渗出来,洇在衬衫上,那么红。
我那时候看见了,看见了却要装作没看见。看见了却要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为了我。
他找了我四年。
四年。
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又有客人来了。桥本桑在招呼,顺子在笑,那笑声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我放下手,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和服,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还是桔梗。眉眼低顺,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是活的。
我掀帘出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