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来的妻》石神国子

3、他来了 他又来了。

　　他又来了。

　　桥本桑掀帘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间补妆。午后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落在镜台上。

　　“桔梗，”桥本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位宋少尉又来了，点名要你伺候。”

　　我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

　　“就说我不舒服。”我听见自己说。

　　桥本桑叹了口气：“桔梗，人家是军官，咱们得罪不起。上次李正洙大尉来，你也是这个态度，要不是宋少尉替你挡着，你以为能那么好收场？”

　　我没说话。

　　桥本桑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知道你有心事，”他说，“可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去吧，唱几首曲子，陪几杯酒，人就走了。”

　　我放下粉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桔梗的脸。

　　“知道了。”我说。

　　掀帘出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位置。午后的光线比夜晚明亮，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穿着便服，一件深灰色的褂子，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脖颈。

　　只有他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碎步走过去，跪坐在案几对面，拿起酒壶。

　　“客人想喝什么酒？”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酒壶，看着酒杯，看着案几上的木纹，看着任何地方，就是不看他。

　　“桔梗谣。”他说。

　　我的手指紧了紧。

　　“客人想听曲子？”

　　“嗯。”

　　我起身去拿三味线，回来坐定，调了调弦。

　　“桔梗桔梗白又白，山里的桔梗开呀开——”

　　唱第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是稳的。唱第二句的时候，也是稳的。唱到第三句，他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你这曲子，从哪里学的？”

　　弦音乱了一瞬。

　　我按住弦，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那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像要把我看穿。

　　我垂下眼，继续拨弦。

　　“仇人教的。”

　　弦音继续，我的声音也继续。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带过的。

　　他没有再说话。

　　一曲终了，我把三味线放到一旁，重新跪坐下来。

　　“客人还想听什么？”

　　他把面前的酒杯推过来。

　　“喝酒。”

　　我看着那杯酒，清亮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客人，”我说，“桔梗不会喝酒。”

　　“你喝过。”他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没有。”

　　“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十三岁那年，偷喝过我的米酒，呛得直咳嗽。我拿手背给你擦眼泪，说你这辈子都别喝酒了，受不住。”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

　　“客人认错人了。”我说。

　　他没有争辩。只是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

　　“喝吧。”

　　我盯着那杯酒，盯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端起杯，送到唇边。

　　酒液入口，辣得我喉咙发紧。我忍着没有咳，把酒咽下去，放下杯。

　　他又斟满一杯，推过来。

　　我喝了。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那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我整个人都热起来。

　　“你不是不喝酒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我看了进去。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和七年前不一样了。七年前那双眼是干净的，亮堂堂的，像山里的泉。现在那泉里落了灰，沉了什么东西。

　　“心里有仇，”我说，“只有喝酒能消。”

　　他看着我。

　　我看着酒杯。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我们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忽然动了动，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动作牵动了什么，他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却被我看见了。

　　“客人怎么了？”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茶壶。

　　“受伤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二十军棍。”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的。可那疼压不住心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又问了不该问的。

　　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打了不该打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七年了，那道纹路以前没有。

　　他忽然抬手，去解衣襟的扣子。

　　我的呼吸顿住。

　　褂子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那衬衫上洇着一片暗红，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湿漉漉的，贴着皮肤。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暗红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手抬起来，想去碰，又停在半空。

　　“怎么伤得这么重……”话说到一半，我咬住了嘴唇。

　　他低着头，看着我停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在抖。

　　我猛地缩回手，攥成拳头，藏进袖子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女只是唱曲的，又不是大夫。”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目光太沉了，压得我不敢直视。我垂下眼，盯着案上的酒杯，盯着一圈一圈的酒痕。

　　沉默。

　　又是沉默。

　　然后，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手从桌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那只刚才在半空抖过的手。

　　他的手很热，热得发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茧摩擦着我的手背，粗糙的，真实的。

　　我忘了抽回来。

　　“我想带你走。”他说。

　　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我听着那声音，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说话。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削木头，我蹲在旁边看，他忽然说，我想给你买新衣服。也是这样低低的，沉沉的，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那火烧得那么旺，隔着桌案我都能感觉到热度。

　　我忽然想哭。

　　可我忍住了。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我走不了。”我说。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再握，却没有伸过来。

　　“我签了三年身契，”我说，“还有半年。”

　　“我等。”

　　那两个字砸过来，砸得我胸口发疼。

　　我咬住嘴唇，咬得发白。

　　“不用等了。”我说，“我不想让你管我。”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也不知道你认错了谁。我是桔梗，是这居酒屋的艺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他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受不了。我别开脸，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光。那光是白的，冷冷的，照在榻榻米上。

　　“我是山本熙子。”我说。

　　他的呼吸顿住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像刀子割在舌头上。

　　“不是金熙珠。”

　　屋子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盯着那窗纸，盯着那白花花的光，盯着光里浮动的尘埃。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知道。”他说。

　　我猛地转过头。

　　他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沉，更暗，像有什么塌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山本熙子。”他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刚才握过我的，现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搁在案上。

　　“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日本人，知道我是山本熙子。

　　那他为什么——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

　　“别说了。”

　　我打断他。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敢知道。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客人请回吧。”我说，“桔梗累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转身，掀帘，走进后间。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

　　“熙子。”

　　我停住了。

　　隔着那道帘子，他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我不会再来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掀帘的声音，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

　　他走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脸上一片冰凉。我抬手去摸，摸到满手的湿。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屋子里的阴影一寸一寸漫过来，把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