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徐家娘子

9、第三十七个秘密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林晚坐在收银台后面，翻开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2023年4月12日。那是她来便利店上班的第一个月。那天凌晨，来了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点了一瓶啤酒，喝到天亮。走的时候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写给一个叫“小月”的女人。信上说什么“对不起”“是我没出息”“别等我了”。林晚没看懂，也没扔，就收在抽屉里。

　　第二页：2023年4月17日。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凌晨三点来买牛奶。她说她孙子半夜醒了要喝奶，家里的喝完了，她走了两站路才找到这家店。买完牛奶，她坐在门口台阶上歇了很久，没走。林晚出去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她说不用，怕吵醒孙子。

　　第三页：2023年4月22日。一对年轻情侣，吵架吵得很凶，女生哭着跑出去，男生追出去，过了半小时两人手牵手回来买冰淇淋。买完坐在门口一起吃，你一口我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一张脸，一个故事，一个凌晨三点不想睡的人。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名字：“那个女孩——偷东西的。”

　　那是苏晓雨第一次出现的那天。她写道：“有个女孩，穿着校服，偷了一个饭团。我看见她了，没说话。她跑出去的时候跑得很快，书包一颠一颠的。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还会再来。”

　　第二十页：“老杨，外卖员，手背有疤。骂人，但骂完看手机上的小孩照片。看了就安静了。”

　　第二十三页：“张爷爷，骂人，骂完说‘小孩不能打’。应该是有过什么事。”

　　第二十五页：“那个医生，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来，冰水，靠窗，二十分钟。问他累吗，他说累。就一个字。”

　　第三十一页：“姜宁，攒了三十万，问自己是不是恶心。我没回答。回答不了。”

　　林晚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37个，陈默，穿西装的男人。衬衫领子磨毛了边。来了好几次，每次坐很久，什么都不干。老婆凌晨发微信问他去哪了，他说马上回去。应该是那种需要有个地方待着的人。”

　　她写完，数了数：第1个到第37个。十一个月，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凌晨三点睡不着的人。

　　三十七个有秘密的人。

　　三十七个和她一样，在这个时间点醒着的人。

　　林晚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别的累。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趴在收银台上，闭上眼睛。

　　便利店的灯还在亮着。冷柜还在嗡嗡响。关东煮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还有两个小时才换班。还可以趴一会儿。

　　她趴在收银台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但最东边已经亮了一点，是那种深蓝色慢慢变浅的颜色。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灰色，然后变成白色，然后太阳就会出来。

　　她每天都会看天亮。看了十一个月，每天都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只能看。天亮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等天亮，等换班，等回家，等睡觉，等下一次凌晨三点醒来，再来看天亮。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晚抬起头，看见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是苏晓雨，那个偷饭团的女孩。她蹲在门口，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她还在这里。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进来。”她说。

　　苏晓雨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不用。”她说，“我就待一会儿。”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苏晓雨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跟着林晚走进来。

　　林晚让她坐到靠窗的位子，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她走回收银台，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那个女孩还在外面。让她进来了。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苏晓雨的背影。苏晓雨坐在那里，捧着那杯热水，一动不动。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林晚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第三十七个秘密之后，还会有第三十八个、第三十九个，而这家便利店，会一直在这里，收留所有藏着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