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徐家娘子

21、 家属投诉 沈屿被家属

　　凌晨三点二十分。

　　沈屿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他今天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平时更深。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走到收银台前面，放下一张纸币。

　　林晚给他找零。他接过硬币，没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坐下。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但肩膀是垮的。他把冰水放在桌上，没喝，就那么看着窗外。

　　窗外是空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空荡荡的人行道。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沈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晚看见上面弹出一条消息——“家属投诉急诊科服务态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继续看着窗外。

　　林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拿着抹布，开始擦他那桌旁边的桌子。她擦得很慢，擦一下，停一下，没有看他。

　　沈屿没有说话。

　　林晚也没有说话。

　　她擦完那张桌子，准备走。

　　“今天被投诉了。”沈屿忽然说。

　　林晚停下来。

　　沈屿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窗外。

　　“有个病人，急诊送来的，心梗。我们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过来。家属在外面等，等完出来，问我为什么。我说尽力了。他们不信，说要投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林晚问。

　　“然后就去投诉了。”沈屿说，“说我态度不好。说我没跟他们解释清楚。说我不耐烦。”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瓶冰水。

　　“我他妈确实不耐烦。”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

　　沈屿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我那天做了四台手术，”他说，“一台接一台，没停过。最后一台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那个家属问我，为什么没救过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多说两句，多说点好听的，多说点他们想听的，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投诉了？”

　　林晚说：“不一定。”

　　沈屿转头看她。

　　林晚看着窗外，说：“他们只是想找个人怪。不是你，也是别人。”

　　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样子还是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沈屿说：“忘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捞了一串鱼豆腐，用纸杯装好，放在他面前。

　　沈屿看着那串鱼豆腐，愣了一下。

　　“吃了。”林晚说，“吃完睡一会儿。”

　　沈屿看着那串鱼豆腐，又看着林晚。

　　“这儿不能睡。”他说。

　　林晚说：“休息室有椅子。”

　　沈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那串鱼豆腐，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看着林晚。

　　“谢谢。”他说。

　　林晚没说话，走回收银台。

　　沈屿跟着她走过去，站在收银台前面。

　　“刚才那事，”他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林晚看着他。

　　沈屿也看着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林晚问。

　　沈屿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明天来。”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合上。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她走回收银台，拿出笔记本，翻开。

　　“沈屿今天被投诉了。说抢救两个小时没救过来，家属说他态度不好。他说他三十六个小时没睡，出来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给他吃了一串鱼豆腐。他说谢谢。他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事。”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为什么跟他说。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因为我也没跟人说过。我们都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稳稳的。

　　远处有一点灰白色的光，那是天亮之前的光。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她忽然想起沈屿刚才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不是累，不是空，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