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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样的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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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便装男人。
灰色夹克,黑色裤子,运动鞋。他低着头,走到收银台前面,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三块五毛钱,放在收银台上。
林晚看着那三块五,没有动。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四十多岁,皱纹很深,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但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那种放松的安静,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再有什么情绪的安静。
“薄荷糖。”他说。声音很哑。
林晚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薄荷糖,放在收银台上。
男人伸手拿糖。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小臂。
那道疤露出来了。
烫伤的疤,旧的,白色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藏在袖口里,平时看不见。但现在他伸手,袖口往上滑,那道疤就露出来了。
和外卖员老杨手背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林晚看着那道疤。
男人拿糖的手停了一下。他顺着林晚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疤遮住。
然后他拿起那盒薄荷糖,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林晚说。
男人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林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后。
“你认识老杨吗?”她问。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但林晚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外卖员老杨。”林晚说,“手背上有疤,和你一样。他儿子叫小远。他每天凌晨来吃关东煮。他说他儿子喜欢薄荷糖。”
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林晚看不懂的东西。
“他跟你说的?”他问。
林晚说:“他自己没说。但他说过。他儿子喜欢薄荷糖。”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盒薄荷糖。
他看着那盒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小远,”他说,“是我儿子。”
林晚愣住了。
男人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林晚跟上去,站在门口。
男人走到路灯下,停下来,站在那里。他低着头,肩膀往下塌,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林晚看着他。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男人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打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他含着那颗糖,没有嚼,就那么含着。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对着路灯看。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条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林晚看着那些碎片落进垃圾桶,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空白纸条。对着光看,有被用力写过又擦掉的痕迹,那两个字——“小远”。
男人撕完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便利店门口,站在林晚面前。
“他……还好吗?”他问。声音更哑了。
林晚看着他。
“老杨。”他说,“他……还好吗?”
林晚说:“不好。”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林晚说:“他儿子病了。住院。他说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男人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晚。
“他手背上的疤,”他说,“是烫的。那年小远三岁,在家玩,碰倒了热水壶。他冲过去把水壶踢开,热水溅在手上。小远没事,他留了疤。”
林晚没有说话。
男人看着她。
“我叫杨建国。”他说,“老杨是我弟弟。”
林晚愣住了。
男人——杨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来这儿,是找他。”他说,“我找了他半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
“他妈走了之后,他就没接过我电话。小远生病,他不告诉我。等我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找到他住的地方,他已经搬走了。手机也换了。”
他抬起头,看着便利店的灯箱。
“我每天晚上来这儿,是因为我查到他跑外卖,这片是他的区域。我想他总会来这儿——总要喝水,总要吃东西。”
林晚想起老杨每天晚上来吃关东煮,想起他凌晨三点多消失,想起他有时候来得很晚,有时候不来。
“他不知道你找他?”她问。
杨建国摇摇头。
“我不敢让他知道。”他说,“他恨我。我们兄弟俩,从小就不对付。他结婚的时候,我没去。他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回来。他恨我。”
他低下头。
“我活该。”
凌晨三点整。
便利店的钟跳了一下。
杨建国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晚。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着口,没有写字。
“你见着他,”他说,“把这个给他。”
林晚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应该是一张纸。
“别说是我给的。”杨建国说,“就说是……别人捡到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晚。
“他儿子,”他说,“小远。我问过北京的医院,说有个临床试验,免费。我联系了他们,他们说可以收。我给他发过短信,用陌生号码,他没回。”
他看着林晚。
“你帮我告诉他。让他去北京。小远还有救。”
他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凌晨三点十一分。
她走回收银台,看着手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封得很紧。她对着灯看,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空白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翻开。
“那个买薄荷糖的男人又来了。他叫杨建国,是老杨的哥哥。他找了老杨半年。他手背上的疤和老杨一样,是小远三岁的时候烫的。他说北京的医院有临床试验,让小远去,还有救。他留了一个信封,让我给老杨。”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撕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