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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温豆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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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
沈屿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他手里没拿冰水,空着手。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站着,看着林晚。
林晚也看着他。
“今天没水?”她问。
沈屿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杯豆浆。温的,塑料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晚看着那杯豆浆,愣了一下。
沈屿没解释。他转身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
林晚拿起那杯豆浆。杯身还是温的,握在手心刚刚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但肩膀有一点往下塌,是那种累到极点、但还不肯放松的姿势。
她把豆浆握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休息室,把豆浆放在柜子里——和那条毯子、那些纸条、那瓶老杨没喝的豆浆放在一起。
出来的时候,她走到窗边,在沈屿旁边坐下。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凌晨三点零七分。路灯亮着,稳稳的。
“今天没手术?”林晚问。
“有。”沈屿说,“三台。”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刚下。”
林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嘴唇干裂,起皮。
“没睡?”她问。
沈屿摇摇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忽然说:“今天有一台,没救过来。”
林晚没有说话。
沈屿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孩,八岁。车祸送来的。做了四个小时,没救过来。他爸妈在外面等,等了四个小时。我出去告诉他们的时候,他妈没哭,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他爸腿软了,坐地上起不来。”
他停了一下。
“我他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晚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当了五年医生,”他说,“见了太多死人。但每次看见那种眼神,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晚说:“本来就不用说。”
沈屿转头看她。
林晚看着窗外,说:“他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他们只是需要有人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
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晚没有动。她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便利店的灯亮着,冷柜嗡嗡响,关东煮咕嘟咕嘟冒泡。
凌晨三点二十分。
沈屿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林晚说:“我说,他们只需要有人站在那里。”
沈屿看着她。
林晚也看着他。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们中间,把空气照得发白。
沈屿说:“那你呢?”
林晚愣了一下。
沈屿说:“你需要什么?”
林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看不懂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躲。
很久之后,她说:“不知道。”
沈屿点点头。
他们继续坐着,看着窗外。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沈屿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来。”
林晚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那豆浆,”他说,“你喝了吗?”
林晚说:“没喝。放起来了。”
沈屿愣了一下:“放起来了?”
林晚说:“放柜子里。和老杨的豆浆一起。”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老杨的豆浆?”
“嗯。他也没喝。”
沈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没喝,但收下了。”
林晚看着他。
沈屿说:“我也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走到路灯下,停下来,抬头看那盏灯。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三点四十分。
她走回收银台,拿出笔记本,翻开。
“沈屿今天来了。没买冰水,带了豆浆。温的。放柜子里了。他说今天没救过来一个小孩,八岁。他说他妈看他那个眼神,他不知道说什么。我说本来就不用说,他们只需要有人站在那里。”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需要有人看见我,但不问。”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休息室,打开柜子。
柜子里有那条灰色毯子,有苏晓雨留下的纸条,有姜宁的LV包,有老杨那瓶凉了的豆浆,有那张写着“小远”的空白纸条,还有沈屿今天带来的那杯豆浆。
她把沈屿的豆浆拿出来,握在手心。
已经凉了。
但她还记得刚拿到的时候,那个温度。温的,刚刚好。
她把豆浆放回去,关上柜门。
凌晨四点。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稳稳的。
她想起沈屿说的那句话:“没喝,但收下了。”
她想起老杨握着那瓶豆浆的样子,想起姜宁放下的LV包,想起苏晓雨还回来的皱巴巴的零钱,想起陈默临走时说的“谢谢”,想起张爷爷揣进口袋的那张照片。
他们都是这样。没喝,但收下了。没说话,但记住了。没回头,但还在往前走。
天还没亮。
但她知道,豆浆曾经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