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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他们怕我” 张爷爷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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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
张爷爷来了。
林晚正在擦咖啡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张爷爷今天走得更慢。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迈进来。进来之后他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喘着气，四下看。
林晚放下抹布，走过去。
“没事吧？”她问。
张爷爷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他的手在抖。不是上次那种抖，是更厉害的抖，抖得他握不住拐杖，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林晚弯腰捡起拐杖，递给他。
张爷爷接过去，攥着，攥得很紧，但那抖还在。
“冷。”他说。
林晚扶着他，让他慢慢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冷。他缩在那件旧棉袄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林晚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张爷爷伸出手，捧住那杯水。水是烫的，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就那么捧着。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今天……今天接到电话了。”张爷爷说。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儿子打的。”
林晚没有说话。
张爷爷看着窗外。窗外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看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说，过年回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说，别回来了，太远。他说，回。”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
张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怕我。”
林晚看着他。
张爷爷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从小就那样，一怕我，声音就抖。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怕了。但还是抖。”
他的手捧着那杯水，抖得更厉害了。
“我年轻时候……不是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骂人。骂老婆，骂孩子。老婆跑了，孩子还小，我接着骂。骂到他长大，骂到他去外地念书，骂到他过年都不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以为我没错。他们不听话，我骂两句怎么了？他们做错事，我说两句怎么了？我是为他们好。”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为他们好。那是我坏。”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但那里面的东西很清晰——是悔，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想对他们好。”他说，“不知道怎么做。”
他把那杯水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很多遍。
他把照片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男人穿着工作服，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我儿子，儿媳，孙子。”张爷爷说，“孙子三岁了。我没见过。”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
“我儿子寄来的。”张爷爷说，“去年过年寄来的。他没回来，就寄了这张照片。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想让我去，也不想让我见。”
他把照片拿回去，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我对不起他们。”他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补。我不知道怎么……怎么对人好。”
他看着窗外。
“我这辈子，把人都得罪光了。现在想对人好，不会了。”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试试。”
张爷爷转头看她。
“试什么？”
“试。”林晚说，“不会，就学。一次不行，两次。两年不行，三年。”
张爷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才多大？”他说，“你懂什么？”
林晚说：“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看见过很多人，试了很多次。”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老婆走远，想起他第二天来的时候说“她让我回家”。
想起苏晓雨，想起她蹲在门口抱着膝盖，想起她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下次来还钱”。
想起老杨，想起他握着那瓶热豆浆，握了很久，最后放回去，说了声“谢谢”。
想起姜宁，想起她说“我只能将就”，但她还是把那个LV包留下了。
想起沈屿，想起他说“累”，只一个字，但他每天凌晨都来。
“他们都在试。”林晚说，“不一定成功，但都在试。”
张爷爷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慢慢站起来。
“丫头，”他说，“你比我想的……懂事。”
他拿起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我下次来，带张新照片。”他说，“我让我儿子寄的。他说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她走回收银台，拿出笔记本，翻开。
“张爷爷今天来了。说他儿子过年要回来。给他看了孙子的照片。他说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怎么对人好。我说试试。他说下次来带新照片。”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走得稳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