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子规啼》东方青婵

7、隔墙听雷 惊破深仇

　　正月初二，乃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程夫人一早就盼着，世筠也被收拾得焕然一新，一身正红色圆领袍，头发梳理整齐，戴着碧玉发箍，眉目间多了几分精神。程夫人看着儿子如今开朗爱笑的模样，心中也舒畅不少，连带着看小禾也顺眼了不少。

　　临近中午，大少爷走进来禀报：“娘，大姐的马车快到了。”
　　程夫人立刻吩咐丫鬟：“快去看看，燕窝盅炖好了没有。”

　　不多时，门外车马喧闹，大小姐王玉莹到了。
　　她满头珠翠，仆从如云，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快。下车之后，便指挥着婆子搬运行李。一个小丫鬟脚下不慎绊了一下，手中的盒子险些摔落在地，小禾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多谢姑娘。”小丫鬟慌忙道谢。

　　小禾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她手中那只圆盒之上。
　　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盒子镶嵌着粉贝珠，中间是双环扣，样式普通，却刻在她记忆最深处——
　　那是母亲的嫁妆首饰盒！这个盒子比较普通，难得的是上面一圈大小一样的粉贝，传说是鲛人的泪幻化而成。她在家时，常常玩弄这个盒子。
　　当年母亲还笑着对她说，等她长大出嫁，便将这盒子当作陪送。
　　怎么会……怎么会在大小姐的手里？

　　世筠见她出神，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禾，你在看什么？”
　　小禾猛地回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盒子好看，从未见过。”
　　世筠立刻拍着胸脯：“这有什么难的，过几日我便向母亲要来，送给你。”

　　王玉莹看着弟弟竟然主动与人说笑，还笑得这般开心，不由得又惊又喜，向程夫人问道：“弟弟几时变得这般开朗了？方才还主动叫我大姐呢。”

　　程夫人笑着指了指小禾：“这是去年冬天，世筠在街上带回来的姑娘，名叫李小禾。两人投缘得很，自她入府，世筠性子好了许多，也爱笑了。”
　　低声笑着说：“我还想着，等再过几年，便把她收到世筠房里，当个姨娘。”

　　王玉莹扶着母亲进屋，轻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叹道：“娘，要看弟弟的心意。若是他心里只有小禾，索性便让她做夫人，不必计较门第，也别再纳妾。你看看我，嫁到刘家这么久，一直无所出。我劝之恒纳了几房人，结果府中整日乌烟瘴气，我悔都悔死了。”
　　她顿了顿，看向世筠，语气越发恳切：“弟弟这情况，若是将来给他娶了正室，再纳几房妾室，到时候操心的，还不是您？倒不如好好待小禾，教她持家理事，将来弟弟身边，也有个真心待他的人。”

　　程夫人沉吟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她这身世，实在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
　　“这些都是后话，再过几年也不迟。”王玉莹笑道。

　　正说着，下人进来禀报：“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王玉莹应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而去。

　　小禾站在廊下，指尖冰凉，心脏狂跳不止。
　　大小姐王玉莹……
　　益州知府刘之恒的正室夫人。
　　母亲的首饰盒，竟然在她的手中。
　　这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小禾站在廊下，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母亲的首饰盒，为何会出现在大小姐手中？盒里的东西，还是不是母亲当年珍藏的模样？
　　她越想越心乱如麻，索性谎称腹痛，想悄悄绕去夫人的小库房附近探看一眼。

　　可刚走过老爷书房外的抄手游廊，里面骤然传出几句对话，像惊雷一般，劈得她浑身僵立。

　　是王御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刘之恒是怎么办事的？当初说好，等我拿到圣旨，再动手处置温廷璧。他倒好，早早便下了手。如今圣上问起，我连说辞都没有。一个七品县令，说杀就杀，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御史吗？”

　　小禾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脚步像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书房内，大小姐王玉莹的声音缓缓响起：
　　“爹放心，他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圣上派钦差下来查案，事情闹大，漏洞百出，反倒会引火烧身。”
　　王御史声音更沉，带着刺骨的阴冷：
　　“事情做得干净吗？温廷璧一家老小，连同丫鬟仆人，都处理好了？”
　　“爹尽管宽心。”王玉莹淡淡道，“对外只说，温廷璧越狱潜逃、拒捕反抗，被就地正法。他的妻儿途中遇上‘土匪’，一家人无一活口。府里那几个丫鬟仆人，也都解决了。您女婿办事，一向稳妥。”

　　“稳妥就好。”王御史长长吐了口气，语气却依旧不安，“千万别把祸水引到我头上。今年圣上破天荒赐了两道菜，我这心里，总是发慌，从前从没有过这事。”
　　王玉莹好奇道：“赐了什么菜？”

　　“一道珍珠如意百花糕，一道葱油蒸鲈鱼。”王御史道，“我没尝出什么深意，也不敢吃，直接供在祠堂了。”

　　“父亲就是太过小心。”王玉莹笑了笑，“听着不过是寻常菜色，许是陛下一时兴起，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小禾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滔天恨意从心底狂涌而上，几乎将她焚烧殆尽。

　　原来……
　　原来真正的罪魁祸首，竟是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稳重的王御史！
　　刘之恒不过是台前动手的刀，他才是躲在幕后、一手策划温家满门血案的真凶！

　　她还曾天真地奢望，求这位御史大人为父翻案。
　　真是蠢得可笑，蠢得可恨！

　　爹娘，女儿终于找到仇人了。
　　可你们的女儿，手无寸铁，势单力薄，站在仇人面前，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为你们报仇？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骤然从身后炸响：
　　“谁在那里？！”

　　是大少爷王世琨！

　　小禾魂飞魄散，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埋着头，顺着游廊拼命往前厅方向狂奔。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王御史快步出来，脸色凝重：“世琨，方才是谁在外边偷听？”

　　王世琨皱眉道：“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丫鬟的背影，往前厅去了。好像是二弟房中的小禾。”

　　“追！必须把人找出来！”王御史厉声吩咐。

　　一行人匆匆赶到前厅，王御史压下惊怒，对着众人淡淡开口：
　　“今日大小姐回门，府中上下皆有赏，每个丫鬟赏一吊钱，都过来领。帮厨的、打杂的，一个不许落下，一刻钟之内，全部到齐。”

　　丫鬟们喜出望外，纷纷奔走相告。
　　不多时，二十六个丫鬟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王世琨坐在靠门的位置，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打量背影，看了半天，只是摇头。
　　等到小禾、腊月、绣橘、夏果、花蕊这几人站过来时，他盯着看了许久，依旧分辨不出。

　　等人都退下，王御史急声问：“到底是哪一个？”

　　王世琨挠着头，讷讷道：“背影太像了，有四五个都差不多，我……我认不出来。”

　　王御史气得抓起手边拂尘，劈头砸过去：“废物！给我滚出去！”

　　王世琨抱头一溜烟跑了。

　　王玉莹走上前，神色沉静：“爹，世琨第一次说的，是二弟院里那个叫小禾的丫头。我们不妨先查查她的底细。”

　　“你娘早前让崔嬷嬷去冀州查过。”王御史皱眉，“偏巧那边闹流民，死的死、散的散，根本无从查证。先把这丫头叫过来，敲打一番，看能不能吓出实话。”

　　不多时，小禾被带到前厅。
　　她垂着头，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

　　王御史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她：“未时三刻，你在我书房外做什么？”

　　小禾微微一怔，满脸茫然无辜：“回老爷，奴婢不曾靠近书房半步。”

　　“那时你在何处，做什么？”

　　“奴婢在陪着二少爷扎风筝。”小禾缓缓抬起手，指尖上一道小小的扎痕清晰可见，语气委屈又老实，“奴婢手笨，还被竹篾扎破了手，二少爷可以作证。”

　　王御史与王玉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迟疑。

　　王玉莹忽然上前，笑容温婉，语气却暗藏试探：
　　“这丫头，我一眼就喜欢。爹爹，不如把她给我带走吧？”

　　王御史点头：“你与你母亲说一声便是。”

　　王玉莹看向小禾，笑意浅浅，字字却如淬毒的针：
　　“我家老爷，是益州知府刘之恒。你可愿意跟我回益州，伺候我？”

　　小禾心头巨震，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却强压下所有惊怒恐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恭顺又带着几分怯意：
　　“大小姐慈悲，奴婢心中自然愿意。只是奴婢是二少爷带回府的玩伴，不曾学过规矩，笨手笨脚，怕辜负大小姐厚爱。再者，此事也要问过二少爷，他身子特殊，万一急出病来，那就不好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绪分寸恰到好处。

　　王玉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扶起她：“瞧你吓的，我不过是玩笑罢了。二弟的人，我怎会夺人所好。你下去吧，我再挑别人便是。”

　　小禾躬身退下，脚步沉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等人走远，王玉莹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阴沉：
　　“爹，这丫头绝不像是普通乡野孤女。应答从容，条理清晰，半点慌乱都没有。要么是天生胆大伶俐，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温廷璧那一双儿女，跳河之后只说是被水卷走，并未见着尸首。这小禾的年纪，正好和温家大女儿相仿。可奇怪的是，我刚才提起刘之恒的名字，她半点异样都没有。许是我们多心了，也或许……是她藏得太深。”

　　王御史沉默片刻，眼神阴鸷冰冷。
　　“这个小禾，不能留。”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杀意：
　　“等过了正月，找个机会，让她‘意外’身亡。这事做得干净些，万万不能惊动世筠，更不能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