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子规啼》东方青婵

6、年节惊梦 旧物逢生

　　小禾的哭喊，惹得程夫人面色更沉。
　　她冷冷看向柳嬷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这就是你再三保证的人？小小年纪便敢顶撞主母，日后还了得？半月之内，你若调教不好，便直接将她赶出府去，不必再来回我。”
　　说罢，她对身旁的崔嬷嬷一挥手：“我们走。”
　　行至半路，程夫人才压低声音，眼神冷冽：“派人去查一查这李小禾的底细。这般胆子，可不像是寻常小门小户出来的。原本还想着，等她大些，放在世筠身边当个通房，如今看来，不必了。别到时候，反倒把我儿带得无法无天。寻个合适的由头，打发出去便是。”
　　“老奴记下了。”崔嬷嬷低声应道。
　　这边，小禾伏在榻上哭得浑身发抖，哽咽道：“我也不要待在这里了……我宁愿回街上去当叫花子……”

　　柳嬷嬷又气又心疼，连声劝道：“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这御史府里，只要你哄好二少爷，便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哪一点不比在外面仰人鼻息强？在这清源阁，有我护着你，哪个敢给你脸色看？别再说这种糊涂话了。”
　　她转头吩咐：“腊月，绣橘，你们几个搭把手，把小禾扶进屋里去，好生照看。”

　　几人将小禾抬回偏房，安置在软榻之上。
　　她望着窗外凌寒开放的腊梅，泪眼婆娑，心中一片冰凉。她原以为，入了御史府，便能暂得安稳，慢慢寻找机会接近姑母，为父翻案。可如今才知，这高门大院，规矩森严，一举一动皆受束缚，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这般寸步难行，何时才能沉冤昭雪？
　　看来，这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必须早做打算。

　　小禾自受罚之后，便不再上前伺候。本就清闲的日子，如今更是半点活计不用沾。世筠记挂着她的伤势，日日变着花样给她寻来各式点心吃食，小禾偶尔随口指使他端茶递水，他也半点不恼，乐呵呵地照做。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落在腊月眼中，有些刺眼。
　　她本是院里最体面的大丫鬟，素来稳重得体，府中上下都默认，她将来必定是世筠身边的人，姨娘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其余三个丫鬟，也一向以她马首是瞻。
　　可小禾一来，便轻而易举夺走了少爷全部的目光与亲近。
　　腊月心中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与嫉妒，再次翻涌上来。
　　她暗暗咬牙——这李小禾，必定是她最大的阻碍。若不趁早将人撵走，将来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只是这份心思，她并未表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
　　小禾初受伤时，心中也暗自戒备，以为腊月必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可出乎意料的是，腊月不仅没有为难她，反倒日日悄悄送来伤药，替她遮掩疏忽，安抚住底下乱嚼舌根的人。

　　夜深人静时，腊月端着温好的粥走进屋，见小禾醒着，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胆子太大了。这府里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你无依无靠，能有一处安身之地，已是不易，何苦这般任性。”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复杂的坦诚：“说不嫉妒是假的。少爷从前，只亲近我一人。你来了，他眼里便再也没有别人。我也曾怨过，怕多年的付出，一朝成空。”

　　小禾心头一紧，默默不语。
　　腊月却轻轻摇头，眼底的锋芒渐渐化作柔和：“可看见你被打成那样，我又觉得，我们都是苦命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何必互相为难。你安心养伤，有我在，这院里，没人敢欺负你。”

　　那一瞬，小禾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原来这深宅冷院里，并非全是勾心斗角，也有一丝难得的暖意。

　　程夫人得知儿子对小禾百般维护，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世筠心智异于常人，一旦认死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年关将近，府中诸事繁忙，她也不愿再生事端，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小禾不再闯祸，便暂且由着他们去。

　　闲时，她与崔嬷嬷闲聊，忍不住叹道：“世筠过完年，也快十八了。你说，他莫不是真的看上李小禾了？以她的身世，做正室夫人，是万万不能的。便是抬为姨娘，也有些高攀了。”

　　崔嬷嬷笑着劝：“少爷如今心性未定，缘份的事，谁说得准？再过两年，说不定便淡了。到那时，京城多少名门闺秀，还不是任由少爷挑选？”

　　程夫人微微颔首：“也罢，先过了年再说。先把年节的事安排妥当。老爷又去沈氏那里了？”
　　崔嬷嬷低声道：“年关这般忙，老爷终究会过来与夫人商量的。”
　　程夫人面色一沉，啐了一口：“狐媚子！等过完年，看我不寻个由头，给她点颜色看看。”
　　除夕转瞬即至。
　　小禾身上的伤势已然大好，跟着世筠一同往上房去。一路之上，府中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树枝上缀满绫罗绸缎扎成的假花，栩栩如生。正路中央架着一座巨大的转轮花灯，刻着福禄寿字样，风一吹便缓缓转动，流光溢彩，看得小禾眼花缭乱，只得紧紧跟在世筠身后，亦步亦趋。
　　刚到正厅门口，便有小丫鬟上前掀开棉帘，一阵暖意与熏香扑面而来。
　　小禾悄悄抬眼打量，只见正堂宽敞气派，正中摆着白玉屏风，绣着山水景致，案几上陈列着汉白玉如意与精致的鼓磬。世筠见到母亲，乖乖依偎在她身旁。

　　上方端坐的是王御史，程夫人坐于左侧，姨娘沈氏陪在右侧，身旁还有她的一儿一女。世筠身份特殊，紧挨母亲而坐，大少爷王世琨也不多言，坐在下方。

　　王御史刚要开口宣布开宴，李管家忽然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公公已经到门口了！”

　　王御史一惊，连忙带着全家上下匆匆出门迎接。
　　只见一位穿黄袍的太监亲自捧着食盒，笑容满面：“圣上念王御史劳苦功高，特赐御菜，为大人添福添寿。”

　　王御史双手恭敬接过，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谢陛下隆恩！天使大人不如进屋略饮薄酒？”
　　太监摆手笑道：“今日宫里头事多，不便多留，改日再来叨扰。”
　　李管家连忙递上早准备好的荷包，太监笑着收下，登车离去。

　　王御史捧着食盒，又惊又喜：“往年御赐菜色，只到王爷与侯爷一级，今年竟轮到了我，真是天恩浩荡！快，将这御菜供奉到祠堂去。”

　　一家人忙前忙后，小禾也跟在一旁，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王御史，竟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若是能得他相助，父亲的冤案，是不是就有重见天日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