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子规啼》东方青婵

3、孤女涉远 风雪赴京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多久，温小乔挣扎着爬上岸边。
　　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牙关打颤，浑身瑟瑟发抖。她踉跄着站稳，慌乱地四下张望，可茫茫河面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弟弟温小楠的影子？
　　恐惧、慌乱、绝望，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窒息。
　　“小楠——小楠！”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弟弟的名字，顺着河岸疯了一般奔跑。冰冷的河水浸湿鞋袜，碎石划破脚掌，她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可回应她的，只有哗哗奔流的河水，与呼啸而过的北风。
　　她明明记得，自己入水时死死拽着弟弟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可那河水实在太急、太冷，小小年纪的弟弟力气有限，一个浪头打来，两人的手便被硬生生冲开。
　　脚下一绊，温小乔重重摔倒在泥地里，膝盖磕出鲜血，她却再也撑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一天之内，父亲惨死，母亲殉难，弟弟失散，家破人亡。昔日温家掌上珠，一夕之间，成了天地间无依无靠的孤女。
　　哭到声嘶力竭，她又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掐进掌心。
　　哭，换不回爹娘的命，找不回弟弟，更报不了这血海深仇。
　　她咬着牙，挣扎着爬起身，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温小乔摘下头上唯一值钱的玉簪，又取下耳上一对小小的银环，小心翼翼藏好。为了不被人认出，她抓起地上的黄泥，狠狠抹在脸上，遮住原本清秀的容貌。
　　一路北上，她从县令千金，彻底沦为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身上裹着捡来的破旧麻袋，手里端着豁口的破碗。曾经的矜持与体面，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起初在施粥棚前，她还羞于争抢，捧着粥碗轻声道谢，小口慢吃。可还没等吃完，粥便被人抢了去，她也不敢争执，只能饿着肚子蜷缩在墙角。
　　几顿饿下来，她终于明白，在这乱世里，心软和体面，换不来一□□路。
　　再去领粥，她挤在人群中，抢到窝头便不顾滚烫，拼命往嘴里塞；领到稀粥，仰头便灌，一滴都不浪费。吃饱了，就裹紧麻袋，抱着破碗缩在墙角，眯眼歇上片刻。

　　夜里入梦，总是回到从前。
　　父亲笑着从怀中掏出蜜饯，悄悄塞给她：“小乔，快吃，别让你娘看见。”
　　弟弟小楠凑过来，仰着小脸：“爹爹，我也要，我也要！”
　　一家人笑得正甜，母亲便走过来，佯嗔着夺过蜜饯：“又偷吃，仔细牙疼。”
　　可转眼间，蜜饯长了翅膀飞走，爹娘的身影越来越远，弟弟也被黑暗吞没。
　　“爹爹——娘——小楠——”
　　温小乔猛地惊醒，泪水早已湿透衣襟。她抱着单薄的肩膀，无声地抽泣。
　　若是能让一家人团聚，她宁愿一辈子再也不吃蜜饯，一辈子粗茶淡饭，安安稳稳。
　　思念越深，去京城的念头便越烈。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执念：找到姑母，为家人昭雪。
　　这日，她正埋头赶路，身后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温小乔回头，见是昨日才认识的小乞丐，名叫小顺。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要去哪儿？”小顺跑得气喘吁吁。
　　“我要去京城。”温小乔低声道。
　　小顺眼睛一亮：“好啊，我跟你一起去！听说京城遍地是黄金，说不定咱们还能活下去！”
　　温小乔迟疑：“我前路凶险，不想拖累你。”
　　小顺却一拍胸脯，笑得坦荡：“咱们是好兄弟，说什么拖累？我早就没了爹娘，在哪儿都是流浪。”
　　温小乔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小顺，若有一日我能出头，一定送你上学堂，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小顺却低下头，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想当官。我爹娘，就是被狗官害死的。那狗官看上我娘，打死我爹，抢走我娘。我娘不甘受辱，第二天便上吊自尽。他们把我娘的尸体扔在门口，祖母哭瞎了眼，没多久也去了……我只想学好武功，做个游侠儿，杀尽天下坏人。”
　　一路同行，有了小顺作伴，漫长的路途不再那般孤寂难熬。
　　只是温小乔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去京城，是为了报那灭门血仇。夜深人静时，她摸出藏在怀中的玉簪，想着家人，默默垂泪。
　　足足走了近三个月，寒冬最凛冽的时候，两人终于抵达京城。
　　可京城巍峨，城门高耸，朱门大户数不胜数，偌大一座城池，她该去哪里寻找秦司马府？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两人只能蜷缩在破败的屋檐下暂避风雪。
　　白天，温小乔一边乞讨，一边悄悄打听秦司马府的下落。
　　不知问过多少人，遭过多少冷眼，终于有一日，她站在了一座朱门大宅前。
　　门前石狮威严，匾额高悬，正是她日夜寻找的——秦司马府。
　　望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温小乔眼眶一热，泪水汹涌而出。
　　爹娘，女儿终于到了，终于可以为你们申冤了。
　　她刚要迈步上前，心头忽然一紧。
　　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看似闲谈，目光却死死盯着司马府大门。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府前来回徘徊，风掀起车帘时，她清楚看见，车内空无一人。
　　应该是刘之恒的人！
　　他们竟然一路追到了京城，在司马府外守株待兔！
　　温小乔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慌忙低下头，举起破碗，对着路过的行人颤声乞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行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叫花子，滚远点！”
　　她顺势后退，低着头慢慢走远，心中一片冰凉。
　　明明已经到了门前，却不能相认，不能求救。她该怎么办？
　　她茫然地往前走，心神不宁间，忽然和一个人狠狠撞在一起。
　　“哎哟！”
　　温小乔爬起身，揉着发疼的胳膊，忍不住埋怨：“你是谁，走路也不看人？”
　　眼前的少年一身锦衣华服，腰系丝绦，佩着双鱼玉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少年也揉着肩膀，嘟囔道：“你是谁，走路也不看人！”
　　温小乔不想惹事，转身便走。
　　可那少年却像是好奇，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寸步不离。
　　温小乔停下，他也停下；温小乔往前走，他又紧跟着。
　　温小乔又气又急，上前指着他，故作凶狠：“小呆子，别跟着我，再跟着我，小心我揍你！”
　　少年吓得连忙抱住头，怯生生道：“不要打我，我很听话的，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温小乔心一软，语气缓和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少年立刻扬起脸，一脸骄傲：“我叫世筠，嬷嬷说，我的名字最好听了。可是嬷嬷不见了，她和我捉迷藏，藏起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急匆匆奔来，为首一位中年嬷嬷，一把抓住世筠，紧张地上下打量：“二少爷，您可算让我们找到了，没事吧？”
　　她随即抬眼，警惕地扫了温小乔一眼：“你是什么人？”
　　世筠立刻挡在温小乔身前，大声道：“她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玩的！”
　　嬷嬷眉头紧锁，柔声劝道：“少爷，外面坏人多，咱们回家。”
　　“我不回去！”世筠紧紧拉住温小乔的手，固执地摇头，“我要带她一起走，她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温小乔望着眼前这个单纯痴傻的少年，又望了望远处司马府门口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