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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奸人设伏,借刀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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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浓墨似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大牢里依旧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刘之恒一身便服,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入牢中,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焦灼。他快步走到温廷璧的囚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兄长,大事不好!”
温廷璧本就枯坐了一夜,听得这话,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府台大人,可是……案情有了转机?”
刘之恒重重一叹,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
“我这些时日在朝中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才探得一丝消息——如今圣上正雷霆整顿吏治,对贪墨赈灾银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处以极刑,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凑近牢栏,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温廷璧着想:
“我得知消息,心内惶惶不安。这顶乌纱帽,我宁可不要,也要拼死护你周全。兄长,你逃吧!今夜我会把当值的狱卒尽数撤走,你趁机离开。外面天高海阔,总有你容身之地,再迟就来不及了!”
温廷璧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不对……府台大人,不对啊。我虽是七品,却也是朝廷命官,定罪需三堂会审,需圣上亲下圣旨。我若趁夜逃走,那便是畏罪潜逃,这污名,我一辈子都洗不清了!下官从未贪过半分赈灾银,我信圣上,信国法,定会还我清白!”
刘之恒越发恳切,伸手拍了拍温廷璧的肩膀,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兄长,你为官数十载,怎么还如此天真?你当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见到陛下,能说动那些京中权贵?我上下打点,说尽好话,尚且无济于事,你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温廷璧,抛出最致命的一击: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妻儿想一想。你那儿子才六岁,女儿也尚未定亲,你忍心让他们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吗?”
这话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廷璧心上。
他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妻儿惶恐无助的模样在眼前闪过,让他本就紧绷的心弦,一寸寸断裂。
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嘴角紧抿,眼底一片灰败,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多谢府台大人。他日沉冤得雪,温某必粉身碎骨,报答大恩。”
刘之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嘴上却温声安抚:
“一家人不说这话,你且安心等着,今夜便是生机。”
说罢,他转身离去,袍角扫过冰冷的地面,留下一身彻骨的寒意。
夜半,大牢之中果然寂静无声,连平日里巡逻的狱卒都不见踪影,只剩下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温廷璧按照约定,在墙角摸到了刘之恒留下的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他握紧匕首,心一横,咬牙斩断了囚锁铁链。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牢中格外清晰。
他踉跄着冲出牢房,门口果然立着一个面色木讷的老者。老者见了他,只低声道:
“温大人,马车已在城外备好,知府大人吩咐,让您速速出城,莫要耽搁。”
温廷璧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激:
“大恩不言谢,温某来日必报!”
他跳上马车,扬鞭催马,一路疾驰,直奔家中。他只想尽快带上妻儿,远走高飞,待日后再寻机会洗刷冤屈。
可他不知道,从他踏出大牢的那一刻起,一张致命的大网,已悄然收紧。
马车刚驶离家门不远,身后便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火光冲天,将夜色照得一片通红。
刘之恒立于高处,面色冷厉,高声下令:
“吉县县令温廷璧,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如今竟敢越狱潜逃!尔等速速追击,格杀勿论!”
温廷璧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只见追兵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正是刘之恒身边的亲信师爷。
那一刻。
他终于明白——
所谓通风报信,所谓放他生路,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刘之恒根本不是要放他走,而是要给他安上一个畏罪潜逃、越狱拒捕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他斩杀!
温廷璧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绝望,反手将瑟瑟发抖的妻儿护在身后。他趁着混乱,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小的纸团,飞快塞进温小乔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
“收好……千万……活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挺直早已被折磨得不堪重负的脊梁,对着师爷朗声开口,声音悲壮而决绝:
“我跟你们回去,我认罪伏法。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
师爷脸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淡淡应道:
“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递出一个眼色。
旁边一名亲兵心领神会,抬手便是一柄短剑,狠狠刺入温廷璧胸口!
“噗——”
鲜血喷涌而出。
温廷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没柄的短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断断续续:
“你……你竟敢……无旨枉杀朝廷命官——”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师爷面不改色,抽出帕子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环顾四周随从,声音冰冷而嚣张:
“诸位都看清楚了!吉县县令温廷璧,贪赃枉法在先,杀人越狱在后!我等好言劝说,他却恼羞成怒,持匕首欲刺杀本官!本官迫于无奈,出手自保,将其就地正法!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随从齐声应和:
“是!”
一句颠倒黑白的谎言,便将一场谋杀,粉饰成了正当防卫。
温夫人抱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幼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温小乔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眼泪无声滑落,心中却燃起了焚尽一切的恨意。
短暂的重逢,竟成永别。
师爷一行人带着温廷璧的尸体扬长而去,临走前,不动声色地对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斩草,要除根。
旷野之上,只剩下孤儿寡母,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
温夫人擦干眼泪,强撑着精神,握住一双儿女的手,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爹是被冤枉的……我们一定要去京城,找你姑妈,让她为你爹洗刷这滔天冤屈。”
温小乔猛地想起父亲塞给她的纸团,连忙从袖口摸出。纸团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湿,她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一幅简单的画:
一张床榻,榻上放着一卷书,书名是《水经注》。
旁边写着几行数字:25、37、42、69,还有一个“8”字,似乎是来不及写完。
三人盯着纸团,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路旁的树林中,骤然冲出数名蒙面壮汉,手持刀棍,气势汹汹。
弟弟温小楠眼尖,小小的身子一僵,压低声音,惊恐道:
“姐姐……他们的靴子……和刚才那些官兵,一模一样……”
温小乔心头一沉。
哪里是什么土匪,分明是刘之恒派来斩草除根的杀手!
温夫人脸色煞白,却异常冷静,一手护着一个孩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地形,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前面是河……等会儿听娘的,一起跳下去。记住,一定要假装惊慌落水,大声呼救,再沉进水里,让他们以为我们被淹死。只要有一人活下来,就必须去京城,找你姑母!”
话音刚落,那伙“土匪”已冲到近前,装模作样地喝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温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别装了。你们要的,是我家老爷留下的证据。东西我可以给你们,但若我给了,你们可否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领头之人眼中一惊,随即阴笑道:
“温夫人果然爽快。没想到温廷璧还真留了后手,拿过来看看!”
温夫人缓缓解下背上的包袱,慢慢打开。就在众人目光被吸引的刹那,她猛地抓起一把提前备好的药粉,狠狠朝他们脸上撒去!
“快跑!”
温小乔拉着弟弟,拼尽全力朝着河水狂奔而去。
杀手们猝不及防,被药粉迷了眼睛,一时间惨叫连连。等他们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翻身上马,疯狂追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刀锋几乎要劈到身后。
温夫人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住奔马。
她回头望着一双儿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小乔!照顾好弟弟!跳——!”
一支长矛破空而来,狠狠刺穿了她的胸膛。
温夫人身体一僵,目光依旧死死望着儿女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缓缓倒下。
“娘——!”
温小楠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要扑回去。
温小乔死死抱住弟弟,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有半分停留。她咬碎了牙,带着弟弟一起,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
姐弟两人在水中拼命挣扎,故意发出惊慌的呼救声,随即双双沉下水面,再也不见踪影。
岸边的杀手盯着河面看了许久,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才冷哼一声,策马离去。
知府衙门内,刘之恒放下手中毛笔,轻轻摩挲着指尖,神色闲适地问:
“这么说,温家那几个人,都干净了?”
师爷连忙上前,躬身赔笑,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
“大人放心,干净得很。那姐弟俩跳进河里,喊了两声就没了踪影,绝无生还可能。”
刘之恒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依旧带着一丝谨慎:
“派几个人沿河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尸首,不算完。”
“是。”
刘之恒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沉:
“万一那两个小崽子命大,没死成,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必定是京城秦司马府。你派人日夜盯着,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另外,给御史大人传信,就说温廷璧一事,已经办妥,让他老人家尽管放心。”
师爷躬身应道:
“属下遵命!”
小乔拉着弟弟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地划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着,为父亲伸冤,为母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