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子规啼》东方青婵

4、误入侯门 暂栖身

　　柳嬷嬷上上下下将温小乔打量了一番，目光锐利却不带恶意，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在何处？”
　　小乔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嬷嬷既已寻回公子，我也该走了，这些便不必多说。”
　　她说完便要转身，世筠却立刻迈小步拦在她面前，仰着一张干净单纯的脸，固执道：“不许走，陪我玩。”
　　小乔轻声劝：“公子，您回您的家吧，我只是个小叫花子，不配与您一同玩耍。”
　　柳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有什么配不配的。你可愿意随我回御史府，伺候少爷，做他身边的贴身人？”
　　小乔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谦卑：“嬷嬷，我这般模样，一身破烂，恐怕府中老爷夫人会嫌弃。”
　　柳嬷嬷拉起她冻得干裂的手，掌心温暖，让她一瞬间几乎要落泪：“少爷喜欢的人，老爷夫人定会应允。你若有牵挂的同伴，也可一同带进府里，陪着少爷。”
　　小乔立刻道：“回嬷嬷，我有一位一同流浪的伙伴，也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人很伶俐，求嬷嬷带上我们二人。”
　　“好，上车细说。”柳嬷嬷温和点头，又问，“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小乔垂眸，将过往狠狠压在心底，轻声道：“我叫李小禾，冀州人士。家乡闹蝗灾，爹娘都没了，在外流浪许久，多谢嬷嬷收留。”

　　柳嬷嬷看她谈吐条理清晰，不似寻常乞儿，微微讶异：“你说话很有章法，家中从前莫非是读书人家？”
　　“我爹曾是教馆的秀才，闲时教我识过几个字，《千字文》读过，《论语·学而》也刚学完，只是……爹爹后来不在了。”说到此处，她眼眶微红，声音轻颤。
　　柳嬷嬷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她耳上：“咦？你有耳洞……你是姑娘家？”
　　小乔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世道太乱，女儿家在外不便，所以不敢说。”
　　“我明白。”柳嬷嬷立刻护着她，“你放心，进了府，有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那温和的语气，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小乔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破屋前，小顺好不容易讨来一碗菜粥，左等右等不见小乔回来，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张望。
　　忽然，一辆华丽干净的马车缓缓停在面前，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车门打开，小乔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那位锦衣少年。小顺眼睛都直了：“小乔，你……”
　　“这是我的伙伴小顺。”小乔连忙介绍，“小顺，这位是御史府的柳嬷嬷。”
　　小顺连忙笨拙地作揖：“柳嬷嬷好。”
　　“我与他说两句话，很快就来。”小乔道。
　　“去吧。”柳嬷嬷带着世筠先上车。
　　可世筠黏着小乔不肯走，小乔无奈，只能由他跟着，反正他心智单纯，听不懂太多要紧话。
　　“小顺，柳嬷嬷愿意让我们进御史府，当少爷的玩伴，以后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小顺瞥了一眼旁边呆呆的世筠，小声嘀咕：“就这小傻子，还念书？”
　　小乔立刻轻轻按住他的手，眼神严肃：“别乱说话，以后我们有暖屋、有饱饭，不好吗？”
　　“可你不是要去找你姑母吗？”
　　小乔心头一紧，飞快打断：“我已经打听过了，姑母一家早已远赴外地，暂时寻不到。我们先去御史府安顿再说。”
　　小顺却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今日在鸿运楼遇上机缘，掌柜的肯收我当伙计，还愿意教我做菜，过几年我就能当大厨。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小乔心中一酸：“那你……日后记得来御史府找我。”
　　“一定。等我挣了钱，就接你出来。”小顺重重点头。
　　小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叮嘱：“我从今往后，不叫温小乔了。我叫李小禾，冀州人，爹娘早亡。你千万记住，不可叫错。”
　　小顺郑重点头。
　　世筠拉着小乔的衣袖，轻轻晃着：“走啦走啦，回家。”
　　小乔最后看了一眼小顺，转身登上马车。
　　踏出这间破屋的那一刻，昔日的温小乔便死了。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只有冀州孤女——李小禾。

　　马车从御史府偏门驶入，停在二少爷居住的清源阁。
　　刚一停车，便有几名丫鬟上前搀扶柳嬷嬷，可一看见世筠紧紧牵着一个脏兮兮的乞儿，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柳嬷嬷神色平静，吩咐道：“腊月，备热水，给小禾好好沐浴，再取几套合身的小姑娘衣物来。”
　　腊月是个沉稳懂事的大丫鬟，不多问一句，立刻领着小禾下去收拾。

　　一番沐浴梳洗，换上一身嫩黄色的软缎小袄，原本枯瘦狼狈的小乞儿，瞬间露出清秀干净的模样。
　　世筠凑过来，上下打量，惊讶道：“哇，你原来是女孩子，你骗我。”
　　小禾垂眸：“你从未问过，我不算欺骗。”
　　柳嬷嬷立刻纠正：“在府中，对主子要称少爷，自称为奴婢，不可你呀我呀的随意，记住了？”
　　“是，嬷嬷，奴婢记下了。”小禾恭声应下。
　　柳嬷嬷环视一圈下人，语气沉了几分：“小禾是少爷亲自选定的玩伴，除了老爷、夫人与我，任何人不得随意使唤她，免得少爷寻不到人闹起来。到时候，谁惹祸，谁受罚。”
　　众人连忙低眉顺眼：“是，嬷嬷。”
　　柳嬷嬷带着小禾前往上房，拜见御史夫人。
　　夫人程氏，年约四十，珠圆玉润，气度雍容。她生有一女二子，世筠是最小的儿子。原本也是个灵透可爱的孩子，可三岁那年撞见一场大火，受了极大惊吓，心智便停留在幼童之时，反应迟钝。这是程夫人最大的心病，因此对世筠百般纵容，万般亏欠，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府中丫鬟皆是规规矩矩、不敢多说一句话，世筠一直孤单，今日见了小禾，才死活要带回府。
　　夫人上下打量小禾，缓缓开口：“听说你读过书？”
　　小禾匍匐在地，声音恭敬安稳：“是，夫人。家父在时，曾教奴婢识过几个字，略通文墨。”
　　夫人点头：“甚好。那你便留在世筠身边，做他的贴身丫鬟。闲时陪着他温习功课，不许带他胡闹，否则，第一个罚你。”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必定尽心伺候二少爷，绝不肆意妄为。”
　　夫人挥挥手：“带下去吧。只要照顾好世筠，其他一切都好说。”

　　回去的路上，小禾轻声道：“嬷嬷，我心里有些怕，怕做错事。”

　　柳嬷嬷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二少爷院里有四个丫鬟，打头的是腊月，有不懂的，尽可以问她。”
　　小禾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清源阁，世筠一见她回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跑进书房，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
　　小禾看到一架小巧的风车，指尖微微一颤，猛地想起失散的弟弟小楠。心口一阵酸涩，她强压下泪意，脸上露出浅淡温和的笑意。
　　独处久了，她渐渐发现，世筠并非痴傻，只是心智比常人慢些，性子却单纯温和，待人毫无恶意。
　　或许，这里可以让她暂时安身。
　　她可以先藏在这里，慢慢等待时机，再想办法接近秦司马府，见到姑母。
　　想到这里，小禾看向眼前满心欢喜的少年，轻声道：
　　“这些都很好看。以后，奴婢陪着二少爷，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