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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坠落 痛苦啊,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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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季的花,开始极速地枯萎。
最近季郁的走神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对话或者聊天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呼吸平稳,却像一只精美的人偶。
他变得很难回神,霍泽安叫他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珠转过来,意识却还在飘游,像风筝,快要抓不住了。
“郁郁?”霍泽安担忧地皱着眉,轻轻地触碰季郁的侧脸,低声唤他,“怎么了吗?不舒服吗?”
声音传到季郁的耳朵里,变得难以捕捉,又扭曲,难以唤醒他。
他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里,空洞充满了他的身体,让思维停滞。
只是他还是很想理睬霍泽安,于是他微弱地挣动了一下,主要体现在他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毫无生气的转过来,有一瞬间,让人以为他们已经阴阳两隔。
霍泽安心停跳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他:“在难受吗?郁郁?”
季郁把意识拽回来,艰难地像浑身湿透着从退潮的海水里把自己拖回岸边,他努力地分辨霍泽安的话:“……有一点,还好。”
太痛的话,就会意识不到。
季郁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让人恐慌。
他看起来很疲倦的趴在桌上睡觉,其他人趁着这段时间说话。
凌白不知道怎么的,很想哭:“他怎么了?”
“不知道,或许我那天就该陪他一起回去,他真的不能自己回家。”季郁的状态极速地滑坡,就是从那一天过来后开始的,霍泽安很后悔,很焦躁。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此刺激到季郁的事情,是谁,明知季郁状态极度低迷,还依旧不死不休地刺激他。
季郁身上明媚的色彩像流水一样从他掌心滑过,他抓不住一丝一毫,急躁和恐慌让他高度警觉。
季郁持续地处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中,但他很平和。
知道并且接受自己的结局的话,人当然会变得很平和。
只是多少还有舍不得。
他坚持来上课,悄悄地,用一种贪恋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朋友们。
注视着霍泽安。
如此温柔眷恋的眼神,把他的每一道轮廓都深刻的镌刻在心脏。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童年伴随他到如今的瓢泼大雨短暂地停了。
只是潮湿腐烂的骨头,真的长不出好肉了。
他是一个很差劲的人,爱对于他来说,就像投进大海里的小石子,泛不起涟漪的。
爱他的人会很辛苦,他不想要他爱的人那么辛苦。
他自以为很隐秘的,拖累不到人的眼神,其实被所有人注意到了。
注意到一次之后,那道目光再次追随过来的时候,就变得沉甸甸的。
季郁再次安静地睡着后,他们再次小声地说话。
凌白这次没忍住,哭了:“他怎么了?”
“他,累了吧,没事,让他睡会。”霍泽安一只手轻轻搭在季郁肩头。
更瘦了。
手掌遮住眼睛,霍泽安死死睁着眼,眼泪慢慢溢出来。
阳光正好,他们围坐在睡着的少年身旁,明明每一个人的胸膛都在起伏,却好像有人不在了。
他们早知道他应该不太好,他手腕上有好多好深的伤口啊,多疼呢?不痛的没有办法,谁会忍心给自己划这么一道口子呢?
“热情地参与拯救每一个人的事,怎么自己的事情从来不和我们说呢?”陈路说。
总是安慰别人没事的,会好的,你有没有事啊,你会不会好啊?
季郁偶尔也是会感到幸福的,甚至有点亢奋。
比如他想到他的朋友们,以及,霍泽安。
霍泽安。
季郁满心欢喜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给了他这辈子没有过的爱。
他好喜欢他。
他的春天。
如果这一辈子的痛苦是可以用来换见到他的话,他是愿意的。
“走吧,回家了,郁郁。”晚自习的时候,他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霍泽安轻柔地叫醒他。
季郁其实没有什么力气站起来了,或许他明天真的不能来了。
但他还是努力地不让人担心,乖巧地站起来跟着霍泽安走了。
送他到家之后,霍泽安站在他家楼下,长久地伫立着。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亮起灯的那层楼,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生命的流逝是悄声无息的,这个总是很安静的人,终于无法支撑,让最后的生命发出了响声。
唉。
季郁端正地坐在桌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
他觉得,这样很有氛围。
从他层层叠叠的堆纸里面抽出来一张有些年头的纸,已经翻了卷边。
这张有点岁数的纸被仔细地摆在桌面上,上面较为稚嫩的笔迹写了长长的一段。
现在,季郁在写接下来的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后语和前言已经搭不上边。
再一次剖析他伤痛的成因,控诉他受到的伤害,生前说,生后还要说,说的多了,就会惹人厌烦。
这是不行的呀,他总是很小心地不让自己被人讨厌。
于是,他捏着笔停顿了好半天。
最后手颤抖到捏不住笔了,他才话赶话似的写道。
“我一直认为,我生命结束的契机,应该是我觉得自杀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的时候,比如现在,我只需要用一把刀划开我的手腕,或者从楼顶跳下去,就这样简单。”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突然这样觉得了,我说不清,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来话。”
“或许是我想有人热烈地爱我,无微不至地爱我,唯一地爱我,但这是无理的要求,因为爱是相对的,我给不了你我的爱。”
“而且我们的爱,会给别人把柄,来伤害我们。我不想你受到别人的伤害,因为我。”
“你也从很深的痛苦里走过来,我好像不能带给你什么愉快的情绪,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我折磨自己,也折磨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为什么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吗。”
“生活太累了,要见到想见的人,还要先想到这个人,然后睁眼,起床,穿衣,走路,然后才能见面,这会让我觉得,想见的人也不值得期待了。”
“我也在想,让我痛苦不堪的,大概都是一些小事吧,就把我逼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里去了。所以大概,我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
“让我痛苦的事情已经把让我幸福的事情压得看不见了。”
“或许我的挣扎才是我痛苦的原罪,我停止挣扎,痛苦就会结束了。”
“但是,还是很高兴认识你们,如果可以的话,再见。”
还是写的太多了,季郁注视着面前洋洋洒洒地一大篇。
会不会被当做无病呻吟的人。
算了。
霍泽安像雕塑一样蹲在季郁的楼下很久很久,眼泪早已风干过一轮又一轮。
强烈的不安把他钉在了这里。
忽然,心脏突然起来的剧烈搏动让他瞬间站起了起来。
季郁,季郁!
这两个字在一个猛然间爆烈地填充了他的心神,他有一种神乎其神的感应,驱使着他,站起来,跑上去。
蹲了太久,血液不循环导致他踉跄一下。
但没时间管这些,他拔腿就往楼上跑,边跑边拨通季郁的电话。
电话长久地响着,没有人接。
剧烈的血液搏动让他想要呕吐,或者吐出一口血。
疯狂的恐惧和惶恐几乎击碎他了,只有迈动的脚步还是把他拼成完整。
幸好单元门坏了,一直敞开着,而他极度慌乱的大脑,还记得季郁家门的密码。
他用力地推开门,大吼道:“季郁!”
他多么希望季郁走出来,疑惑地看向他,问他:“怎么了?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没有看到你的电话。”
然后他就会说,没有关系的。
可是没有。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季郁!”
他打开卧室,里面没有人,只是书桌上还放着一沓纸,主人离开的时候可能有些神思恍惚,把整整齐齐的一沓纸拂乱了些,把好多内容展露出来。
霍泽安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心神就被更痛的钝刀狠狠劈了一道。
这堆纸上记录了很多东西,最下面的是他之前的一些趣事,以很有趣的小漫画形式呈现,最上面的是一张画的草稿,很生动很形象,画的是他们六个去迪士尼的场景。
夹在许多纸页中间的,是一封泛黄的遗书。
往上是未来,往下是过去,中间是被埋葬的现在。
霍泽安不敢再看,他立刻夺门而出,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寻找着季郁。
终于,他在浴室找到了他。
为什么自杀总是在浴室?
或许因为绝望,像是浓烟,总是让人呛得说不出来话,只能流眼泪。
而溺死在水里,像是在被深深地拥抱,而眼泪溶在水中,像被轻柔地擦掉。
季郁偏头靠在一边,好像睡着了。
他太美了,于是现在的场景也带了荒诞的美感,鲜血染红了水,像绽放了一池的玫瑰。
霍泽安连扑带摔地冲过去,从旁边扯了一条毛巾按在季郁那道可怖的伤口上按压止血。
他只知道这样了,然后就是叫救护车。
季郁已经陷入昏迷,说不定在几息之后,就会彻底离去。
霍泽安紧紧地抱着他,冰凉的眼泪滑过他的脸,落到季郁紧闭的眼睛上,然后继续滑落。
季郁总是在流眼泪,他短短的十七年人生只带给他流不尽的眼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救他,可能不是救他。
他已经能想到季郁如果醒过来,看到床边陪着的他第一句会是什么。
是,对不起,又麻烦到你了。
不对,他才应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
和他承受的痛苦比起来,他给的爱太渺小了。
十几年的时间,让他的痛苦根深蒂固,爱无处落脚了。
爱不是能拯救所有人的,至少他现在还没有能够让他的爱人不再直面任何痛苦。
他知道季郁会贪恋这种爱,而贪恋爱会延长他的痛苦。
赤脚在玻璃渣上走,只是为了寻找玻璃渣里面混着的包着彩色纸的糖果。
他才应该说对不起,他隐秘地认为他的爱足以拉回他,没发现他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
救护车呼啸而至,他们被送往医院。
霍泽安沉默地坐在季郁旁边,看医生护士为季郁处理伤口。
可是。
还是自私这一次吧。
给他一次机会,真真正正接住他。
他会在他们的家里做各种柔软的角落,好让他随时有地方安歇。
他会永远强大,好让他可以漫无目的地做事,写写画画也好,只是单纯的发呆也好,蒙头睡一天也好,都行,都可以。
他会永远对他说,想要什么,都可以;不想要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睁开眼,我保证,往后都是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