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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撕裂 爱是奢侈品 ...

  •   于婉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
      虽然她本来就不常回家,近几年都是。
      想起她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的场景……哦,她一般想不起来。
      他们大多数时间,都是互不关心的。
      因为互不关心,所以根本不熟;因为不熟,所以互不关心。
      好在并没有人对这种生活模式进行抗议,她丈夫随意在外鬼混,她儿子自力更生。
      在她儿子还好好的时候,她会把他拉出来接受众人的赞美;突然间颓废的时候,她就不再想起来。
      她偶尔也想标榜自己爱他,可是爱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她也是一个过于理智的人。
      她恨她的丈夫,所以对这个孩子的爱远远不及恨了。
      她也不懂得如何去爱,和这个孩子相处的时候没有过和平,他们总是在吵架,也没有人在乎他。
      极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孩子越来越疲惫的眼睛,从而想起他很小的时候。
      因为他们夫妻俩要创业,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家里的两位老人。
      百忙之中抽空去看过他一两次,小孩子的眼睛晶亮,整个人看起来漂亮又柔软,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孩。
      后来,就不记得了。
      总是向下的人生,维持在原地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没有空去关心别的什么了。
      只是给小孩带来了多少伤害,也没注意到。
      他从前和他们都不一样,特别漂亮,特别优秀。
      现在的话……
      于婉抬头去看他们家的楼层,窗户没有透出光。

      孟易在周围徘徊了几天。
      他好像看到了季郁的妈妈。
      按理来说,过去了那么多年的小学同学是不应该记住人家那个根本没出现过几次的妈妈的。
      但是。
      孟易对季郁那个冷漠精英的妈妈很熟悉,因为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爸妈曾经用很忮忌的语气编排过她。
      一些对强大美丽女人的恶意猜想。
      所以他对于婉的印象很深刻。
      况且,他漂亮的小学同学和他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很难不认出来。

      怀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心理,他悄悄跟着于婉走了一段路。
      同样看到了一整栋楼都亮着灯的中间,最突出的黑着灯的一层楼。
      他突兀地想到那个深夜离开的男生。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向前去,叫住了于婉。

      虽然但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楼层都是应该黑的。
      因为他们根本没放学。

      霍泽安晚自习的时候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坐在季郁身边欲言又止了半天。
      季郁被他不放心的目光盯了半个晚自习,不得不低声询问:“怎么了吗?”
      “今天,”霍泽安看他好像在看一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猫咪,“你可能要自己一个人回家。”
      季郁一下就笑了:“怎么这样看我,你觉得我不能做到自己回家?”
      他伸手轻轻地抚过霍泽安看他时微敛的眉心:“你去做你的事就好。”
      “好吧。”霍泽安答应得很勉强,他有点想推脱掉他的事来陪季郁回家……跟季郁比起来去看他爹的笑话什么的简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什么叫他最好到场啊……千年的狐狸。

      总之,在照例送凌白蒋西回家之后,他们各回各家。
      季郁卸下一天强撑的劲儿,脸上的神情慢慢皲裂,变成古井无波的一潭。
      他本想快快躺下来修养生息,却没想到今晚家里有人。
      拉开门的时候,他对上母亲的脸。

      只需一眼,他就知道,今晚大概是没得睡了。
      “开心。”开心是季郁的小名,从婆婆和奶奶去世后,就没有人再叫过了,他自己都快忘了,直到今天再次被叫起来,在这样一个情景下。
      “你是同性恋吗?”
      季郁抬起眼看她,眼瞳似是纯黑,他很平静地说:“是的。”
      沉默蔓延开来。
      季郁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母亲每一个情绪的变化,可是他懒得去感受了。
      于是他主动问,怎么了吗?
      “你一定要这样叛逆吗?”于婉嘴唇在颤抖,“你一定要,学不上,课不听,整天交不三不四的朋友,然后把自己变成一个同性恋?”
      “我到底有有多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报复我!”
      “你根本没见过我的朋友,你应该没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他们。”提到朋友,季郁说话就变得很冲,他们曾经为此吵过一场,于婉觉得季郁对待他的朋友比家人还要亲。
      “而且性取向是天生的,”季郁感到很荒谬,他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说是报复,我们平时很有交际吗?”
      除了激情犯罪以外,人为什么要报复一个陌生人?
      明明几个月都不一定见的到面,于婉还是被季郁漠然的眼神刺痛了。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就算你不爱他,小孩子也会一直爱你。
      比起父母对孩子的爱,孩子对父母的爱才是与生俱来的。
      她还记得,前几年,她和她丈夫还没有达成现在这种形似离婚的平衡而大打出手的场面。
      小孩子很害怕,还是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挡在她面前推搡他的父亲。
      小小地说,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记得小季郁在他们吵架后想起这天是妈妈的生日,假装爸爸的口吻把自己的糖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妈妈。
      卡片上写着,我们和好吧。
      字迹太稚嫩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很多次。

      可是再乖的小孩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再优秀的小孩也会有搞砸的时候。
      他们两个总是很容易情绪失控,骂他,打他,问他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差一点,为什么不够好。
      小季郁一点脾气都没有,被她吼滚出我家,或者关到门外还是很爱很爱她。
      还是很安静很包容地听她抱怨她一事无成的丈夫,并且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他总是不生气,不反抗,最难过的时候也是被赶出家门后坐在不远的楼道里掉眼泪,沉默得像一个玩偶。
      让人觉得忽视他很正常,委屈他很正常,很难反思,产生愧疚。
      “对,我们是很对不起你,我们给你道歉了好吗?对不起!”她根本就不想听季郁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吼,“我们做错了!你能别再堕落下去了吗?你要想清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能给你负责的!”
      季郁恍惚了一下,想起霍泽安说的话。
      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应该是不行的,霍泽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以爱为名的基石是脆弱的。
      爱总有一天,会成为负担。
      他也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负担。
      爱是会冷的,他害怕他看过来的眼神不再温柔又热烈。
      害怕到不再敢拥有当下充满爱意的时光。
      妈妈爸爸结婚也是因为爱啊,爱到最后,都是那样。

      忽然,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说出来了,说不定别人还会觉得,他在无病呻吟。
      他就是太痛,于是感到非常疲惫,疲惫又变得茫然,身体变得很轻。
      像是快要消失了。

      他闭了闭眼,避重就轻道:“同性恋就是堕落了吗?”
      “你看看说出去哪个容得下你!”于婉眼睛发红,声音喑哑。
      她注意到他闭眼的瞬间,流出一滴泪。
      这是一个很没逻辑的问题,同性恋已经越来越为大众所接受,虽然歧视仍然存在,但是也说不上“容不下”的程度。
      但是季郁已经没有办法冷静的思考了。
      他只是想,是啊,他们不会一直待在温暖的小圈子里,总会走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的。
      会有人给他们冷眼受,就像……妈妈。
      霍泽安肯定会很骄傲地说他是他的爱人。
      只是想想霍泽安那样张扬的有可能人会受到别人的冷待耻笑,他就开始受不了。

      看到季郁流的眼泪,他冷漠的神情被打破,于婉开始不由自主地宣泄更多。
      “你和你爸爸变得越来越像了,”她说话的语调很失望,“不愧是父子,要什么什么没有,就只会往那里一摊开始怪天怪地,搞得像谁亏欠你们一点你们就不活了一样。”

      季郁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下。
      “……什么叫,亏欠我一点我就不活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一点一点地尖锐起来,“那我岂不是早十年就该死了?”
      “你激动什么?”看到他的情绪逐渐不稳,于婉反而平静下来,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变得冷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还记得我是你谁吗?”
      “我的父母。”季郁有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他开始浑身发抖,不由得退后几步,让自己靠在墙上,拎着书包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我的父母,在雪天把我留在高架桥上,吵架把我丢在朋友家,让我有爸妈却一年辗转五六个亲戚家,知道有人欺负我也从不站在我这边,在外面、在彼此那受了气转头来找我撒,到现在催我爸债的短信还天天出现在我手机上!”
      “你总是这样,我考九十八,你问我为什么有两分没拿到,我说因为我不会,你又质问我为什么不写,因为我不会啊,我不会啊!”季郁越说越激动,几乎算是歇斯底里,直到完全沉浸在过去中,他魔怔一样地嘶吼,呼吸急促又剧烈,胸腔像撕裂一样痛,指甲深深嵌在掌心,血肉模糊,“然后你就说,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我是你的谁啊!就把我推到门外去,早上,中午,下午,或者晚上,我都被赶出去过。”
      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像把斧子一样把他整个人劈开了,他想要靠着墙滑坐下来,蜷缩起来。
      指甲更深的扎在血肉里,让他强行站住:“我说,我不想进提优班,你们自顾自地就决定了我的决定,就为了你们的面子,那我的呢?那我的呢?我答应人家的事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你们又轻飘飘地说,这点小事至于你变成今天这样?”
      “至于。”
      “在提优班呆了一个半月,我断断续续发了一个半月的烧,你们谁知道?你们就光顾着面子阻止我回去,”季郁歇斯底里之后,气力不足,声音逐渐逐渐微弱下去,“如果不是薇薇姐和二哥让我离家出走让你们慌了一下,我还可以变得比现在更糟糕,哦,然后你们又说,两个外人让你做什么你都做!他们是你的谁啊?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姐姐,我的哥哥,你们不想当我的家人,我自己找好了吧?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满意!”
      “我跑了,可是你们有什么好慌的呢?我当时就不理解,”季郁有些迷茫,“害怕我死在外面吗?这有什么好慌的呢,我要是会死在外面,早就在被你们赶出去的某一次死在外面了。”
      “我的父母,”他最后一次用尽气力咬牙切齿,“我不求你们的爱,不求你们的教导,不求你们的陪伴,我什么都不求,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们当然也不需要我,我知道的,你们不爱我,这无可厚非,我也不在乎。”
      “我,”他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发麻,一字一句,“我也不是想来到这个世界的,就也别在乎我烂到什么程度,会给你们丢什么人,是不是同性恋,会不会死在外面这种事了吧。”
      “高中之后,我就再也不会碍你们的眼,你们可以当从来没有我,好吗?”

      于婉听他一长段一长段的说,歇斯底里也好,气若游丝也好,都没什么反应。
      大概是,他说的都对吧。
      但是,谁会想承认呢?承认自己的孩子被自己逼疯了?
      她看他这幅,马上要晕倒的样子,说:“你的药呢?”
      季郁听到这话,有些艰难地反应了一下。
      药太贵了,也不是什么必要的支出。

      他没有说话。
      也轮不上他说话了。
      因为于婉的电话响了。
      于婉接起来,对面传来声音:“……那边的情况还是不太顺利……”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于婉眉头一拧:“我现在过去。”
      她瞥了季郁一眼:“你去吃药。”
      然后就走了。

      季郁没什么反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他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滑坐在地上。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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