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熬夜不熬八小时

7、他们 一

　　一

　　第二天早上，顾夕买了菜去顾晨那儿。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往上爬，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

　　是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

　　顾晨站在四楼楼梯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她。

　　没说话，也没动。

　　她往上走。走到他面前，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进门。他跟进来。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

　　他已经坐在床边了，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买的？”她问。

　　他嗯了一声。

　　“吃吧。”他说。

　　她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她吃着包子，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没看她。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

　　那天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

　　比之前近了一点。不是那种贴着的近，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近。

　　她切菜，他就在旁边站着。她转身拿东西，差点撞上他。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小小的厨房里，第一次有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的热气。

　　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汤快好的时候，她让他拿碗。

　　他打开柜子，拿出两个碗。都是旧的，边上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她把汤盛好，端到桌上。

　　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她发现碗里多了一块肉。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着头，夹着碗里的饭，没看她。

　　她看着那块肉，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

　　吃完饭，他去洗碗。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

　　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碗，洗完放好，再洗下一个。

　　洗完了，他没转身，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午我去医院。”

　　她说：“我跟你一起。”

　　他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

　　二

　　下午，他们一起去医院。

　　养父的气色比昨天好一点，靠在床头，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顾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养父说，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顾晨，眼神有点复杂。

　　顾晨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养父收回目光，看着顾夕，忽然说：“姑娘，你过来一点。”

　　顾夕凑过去。

　　养父压低声音，说：“你劝劝他。别让他打了。”

　　顾夕愣了一下。

　　“那孩子，”养父说，“他不听我的。你说话，他可能听。”

　　顾夕回头看了一眼顾晨。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好像没听见。

　　她转回来，说：“爷爷，我会的。”

　　养父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这把老骨头，”他说，“拖累他了。”

　　顾夕握住他的手：“爷爷，您别这么说。”

　　养父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拎着一袋水果。二十多岁，寸头，穿着修车厂那种工装，看见顾夕，愣了一下。

　　“哟，”他说，“顾哥，这姑娘谁啊？”

　　顾晨从门口走过来，挡在顾夕前面：“你来干什么？”

　　“看看叔啊。”那人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朝养父点点头，“叔，好点没？”

　　养父说：“好多了，好多了。”

　　那人又看了顾夕一眼，笑嘻嘻的：“顾哥，你还没说呢，这姑娘谁啊？”

　　顾晨没理他。

　　顾夕站起来，说：“我是他妹妹。”

　　那人愣了一下：“妹妹？顾哥还有妹妹？”

　　顾晨还是没说话。

　　那人看看顾晨，又看看顾夕，眼神变得有点微妙。然后他拍了拍顾晨的肩膀，说：“行啊顾哥，藏得够深。”

　　顾晨侧了一下肩，把他的手挡开。

　　那人也不恼，笑着对顾夕说：“姑娘，你多陪陪他。他一个人太久了。”

　　顾夕说：“我知道。”

　　那人点点头，又跟养父说了几句，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晨站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夕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人说的话——他一个人太久了。

　　是啊。太久了。

　　九年。

　　---

　　三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着，影子有时分开，有时叠在一起。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他们停下来。

　　顾夕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说：“他说的对。”

　　顾晨转头看她。

　　“你一个人太久了。”她说。

　　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走。

　　走到楼下，顾晨停住。

　　“你上去吧。”他说。

　　顾夕看着他：“你呢？”

　　“我……再走走。”

　　顾夕没动。

　　顾晨站在那儿，低着头，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一起。”他说。声音很轻。

　　顾夕看着他。

　　“我一个人惯了。”他说，“不知道怎么……让你进来。”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

　　顾夕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她说，“你只要不关门就行。”

　　他抬起头，看她。

　　路灯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复杂的、压着的、不敢放出来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退。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顾晨。”她喊他。

　　他看着她。

　　“我不走。”她说。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路灯照着他们，照着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很久很久。

　　---

　　四

　　后来他们上楼。

　　她做饭，他站在旁边看。这次比之前更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切菜，他在旁边递盘子。

　　她炒菜，他在旁边递盐。

　　锅里的菜滋滋响，热气往上冒，小小的厨房里全是香味。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笑什么。”她说。

　　其实她笑的是——他终于开始动了。不再只是站着看，而是伸手帮忙。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慢慢让她进来？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是。

　　吃饭的时候，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

　　她看着那块肉，没说话。

　　吃了两口，她也给他夹了一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说：“吃啊。”

　　他低下头，把肉吃了。

　　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

　　但她看见了。

　　---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忽然问：“你明天几点收工？”

　　他愣了一下，说：“六点。”

　　她说：“那我六点半来。”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很轻。

　　但她看见了。

　　---

　　她走的时候，他送到楼下。

　　走到巷子口，她停住，回头看他。

　　他站在巷子里，路灯照不到他，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

　　她说：“你上去吧。”

　　他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顾晨。”她喊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他，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继续走。

　　没再回头。

　　但走着走着，她笑了。

　　因为他说了“明天见”。

　　不是她问，他点头。

　　是他亲口说的。

　　明天见。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

　　她想，他今天抱了她两次。

　　第一次在路口，第二次在楼下。

　　第一次她没哭，但差点。

　　第二次她没哭，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

　　九年了。

　　她终于等到他不再躲。

　　不是完全不再躲。但至少，他开始让她进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

　　---

　　五

　　第二天六点半，她到他那儿。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好像在等她。看见她，站起来。

　　“进来。”他说。

　　她走进去。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有一碗粥。

　　“你买的？”她问。

　　他说：“做的。”

　　她愣住了。

　　他做的？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耳朵有点红。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能吃。

　　她吃着包子，喝着粥，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吃完，抬起头。

　　他移开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顾晨。”她说。

　　他嗯了一声。

　　“你做饭，”她说，“我洗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很轻。

　　但她看见了。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

　　他切菜，她炒菜。他递盐，她接过去。锅里的菜滋滋响，热气往上冒，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

　　小小的房间里，有饭香，有热气，有两个人。

　　她炒着菜，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看见。

　　但她知道。

　　他会看见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