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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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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我做红烧肉。
菜市场卖肉的大姐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走过去,笑着问:“姑娘,今天买什么?”
我说:“五花肉,要肥一点的。”
她切了一块,称好,递给我。我接过来,又买了土豆、青椒、葱姜蒜。
拎着一兜菜往他那儿走的时候,天阴了。
走到楼下,开始掉雨点。
我加快脚步,上楼,敲门。
没人。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楼道窗户上,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
我把菜放在门口,靠着墙坐下。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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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楼道里的窗户没关严,雨水顺着窗框流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风吹进来的时候,那滩水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我数着波纹。
一圈,两圈,三圈。
数到四十七圈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一步跨好几级台阶。
我抬起头。
他跑上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贴着身子,往下滴水。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又是馒头。
看见我,他愣住了。
“你……”他开口,喘着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八点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怎么不敲门?”他问。
“敲了。”我说,“没人。”
他愣了一下。
“你……一直坐这儿?”他问。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
离得很近。能看见他脸上的雨水,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能看见他嘴唇发白。
“你傻不傻?”他说。声音很轻。
我说:“不傻。”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拎起地上的菜,回头看我。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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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先去冲了个澡。
我站在他的房间里,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很小的卫生间,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什么东西碰在一起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他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旧T恤,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水。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
“做吧。”他说。
我进了那个小厨房。
红烧肉做了很久。
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下肉翻炒,加料酒酱油,倒热水,放葱姜八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
没说话,就是看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他那个小小的厨房,第一次有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肉快好的时候,我把土豆切块放进去。
他忽然开口。
“你……会做这么多?”
我说:“自己住,慢慢学的。”
他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一个人住,你妈不管?”
我说:“她忙。”
他不说话了。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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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我盛了两碗米饭,把菜端上桌。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盘红烧肉,很久没动。
我说:“吃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低下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继续吃。
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
看着我。
“顾夕。”他喊我。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问:“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碗。
“没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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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他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我。
“雨这么大。”他说,“你……等小一点再走。”
我说好。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看着他,说:“你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在床边坐下。
我们就那么坐着。他坐床边,我坐椅子。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和窗外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我。
“修车厂。”他说。
“修车厂不是六点收工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顾晨,”我说,“你去哪儿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他说:“去了一趟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
离得很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疲惫,躲闪,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去打拳了。”我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是不是?”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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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手。”我说。
他没动。
我伸手,把他左手拉过来。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把缠在他手上的绷带解开。
一圈,两圈,三圈。
绷带下面是淤青。青紫色,肿着,指节的地方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肉。
我看着那只手,很久没说话。
他也不说话。
窗外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我把绷带重新缠好。缠得很轻,怕弄疼他。
缠完,我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下次什么时候?”我问。
他愣了一下。
“下次打拳。”我说,“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问你话。”我说。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后天。”
我松开他的手。
“几点?”
“晚上。”
“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我。
“顾夕。”他说。
“在哪儿?”我又问一遍。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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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雨停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送我下楼。
走到巷子口,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有积水,映着灯光,一片一片。
我站住,回头看他。
他站在巷子里,没跟出来。
“顾晨。”我喊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后天,我去看你。”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别去。”他说。
我说:“我去。”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我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路灯照不到他,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
我继续走。
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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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去了那个地址。
是一个旧厂房,在城边。门口停着很多摩托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说话。看见我,都转过头来看。
我没理他们,往里走。
厂房里面很空,中间搭了一个台子,四周拉着绳子。台子上有人在打,周围的人喊叫着,声音很大。
我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
没看到他。
我往前走,挤到前面。
台子上的人换了又换,有赢的有输的,赢了的人举起手,周围的人欢呼,输了的人被扶下去,低着头。
我等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他了。
他从另一边走出来,光着上身,手上缠着绷带。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身上的伤——旧的新的,青的紫的,一片一片。
他走上台。
对面是一个比他壮很多的男人,光着上身,满身横肉。
裁判举起手,喊了一声。
然后他们开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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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那场比赛是怎么结束的。
只记得他一直在躲,一直在挨打,一直在找机会。
有一次他被打倒在地,周围的人欢呼。我以为他起不来了。但他慢慢爬起来,又站直了。
有一次他打中对方的脸,血溅出来,周围的人喊疯了。他退后一步,擦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继续。
最后他赢了。
怎么赢的,我没看清。只看见对方倒在地上,他站在那儿,喘着气,浑身是汗,脸上有血。
裁判举起他的手。
周围的人欢呼。
他没有表情。就那么站着,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往人群里看。
他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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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台边。
他蹲下来,看着我。
离得很近。能看清他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对方的。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疲惫,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说:“我说过我会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下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台上跳下来。
站在我面前,光着上身,浑身是汗,手上还缠着绷带。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毛巾——带来的,干净的。
递给他。
他接过去,愣了一下。
“擦擦。”我说。
他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浅,只是一点点。
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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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陪他走回出租屋。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到楼下,他停住。
“顾夕。”他喊我。
我说嗯。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他开口,又停住。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把我拉进怀里。
很紧。
我没动。
他身上还有汗,还有血腥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味道。他的手搂着我的背,很用力,像是怕我跑掉。
我伸手,回抱住他。
很轻。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没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哭。
我抱着他,没说话。
路灯在我们身后,照出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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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让我走。
不是那种不让走。是他把我送到楼下,看着我上楼,然后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
路灯照着他,小小的一个影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上看。
他不知道我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他看着这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很久很久,没动。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明天,还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