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出租屋 ...


  •   第五天,他没来。

      我等了一上午,敲门没人应。去医院,养父说他早上来过,走了。

      我在病房坐了一会儿,养父看着我,欲言又止。

      “姑娘,”他终于开口,“那孩子……他跟你说过他以前的事吗?”

      我说:“说了一点。”

      养父叹了口气。

      “他说得不全。”他看着窗外,“有些事,他不肯说。但我这把老骨头,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我看着他。

      “他进去那一年,”养父慢慢说,“是因为我。”

      “继母闹离婚,带人来搬东西。我拦着,被推倒了。他冲上去,把人打了。”养父的声音很轻,“判了一年八个月。”

      这些他说过。

      但养父接下来说的,他没说过。

      “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有案底,没人要。”养父说,“他打黑拳,是为了给我治病。一场八百,有时候一千。赢了才有,输了没有。”

      我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让我告诉你。”养父转过头看着我,“但我看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知道。”

      我没说话。

      养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他现在的住址。”他说,“晚上收工了,他回去。你去那儿等吧。”

      ---

      那张纸上的地址,在老城区另一边。

      比修车厂还偏。

      公交车坐了一个半小时,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天已经黑了,路灯稀稀拉拉,有几盏坏了,路面一段亮一段暗。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我数着门牌号,走到最里面,一栋六层的楼,没有电梯。

      他在四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爬。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上面有声音。

      我停住。

      是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看见我,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三级台阶,谁都没动。

      楼道里很暗,只有下面透上来一点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

      他先开口。

      “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我手里的那张纸。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骂了一句。

      我知道他骂的是谁。

      “让开。”他说,声音很硬。

      我没动。

      他抬起头看我。

      “顾夕,”他说,“你回去。”

      我说:“我不回。”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路灯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他开口,又停住。

      然后他绕过我,往下走。

      我站在原地,没追。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上走。

      四楼,402。

      门是关着的。没有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等。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有电视的声音,有狗叫。远处有车经过,轰隆隆的,然后消失。

      我靠着墙,看着对面那扇门。

      门很旧,漆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银色的漆磨得发白。

      我忽然想,他每天回来,就是开这扇门。

      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关上门。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天亮,一个人天黑。

      九年。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慢。

      我抬起头。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楼道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停住。

      “你……”他开口,声音很低,“坐这儿干什么?”

      我说:“等你。”

      他不说话。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

      我抬起头看他。离得很近,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复杂,我看不懂。

      他很快松开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黑的。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回头。

      “进来。”他说。

      ---

      他的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电饭锅,一个碗,一双筷子。墙角堆着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

      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儿,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我。

      “看够了吗?”他问。

      我说:“没看够。”

      他愣了一下。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

      ---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的房间里,很久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窗户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房间。

      很小,很空,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像是随时准备搬走的样子。

      墙上有几道裂缝,天花板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是漏过雨。

      桌上那个电饭锅,盖子上的把手断了,用铁丝缠着。

      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我忽然问:“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两年。”他说。

      “之前呢?”

      “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光线很暗,只够看清轮廓。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我愣了一下,说:“还好。”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凉的。他拿起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又拿起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我们坐在黑暗里,吃着凉馒头。

      没说话。

      ---

      吃完,他把塑料袋系好,放回桌上。

      又坐回床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每次收工回来,就吃这个?”

      他没回答。

      “修车厂不管饭吗?”

      “管。”他说,“中午一顿。”

      “晚上呢?”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那个电饭锅。

      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很久没用过。

      我转过身看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

      我说:“顾晨。”

      他不动。

      “你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从明天开始,我来给你做饭。”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我说了,我来做。”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手。

      脸上有水痕,但没擦。

      他看着前面那堵墙,声音很低。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哪样?”

      “这样……”他说,没说下去。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不吃饭。”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回信。”我说,“因为你躲着我。因为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吃凉馒头,手上缠着脏绷带,不让人看见。”

      他不说话。

      “因为你是我哥。”我说。

      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因为你以前对我好。”我说,“因为你给我修发卡,给我送伞,给我扶自行车后座。因为你趴在我病床边睡着,说‘我妹’。”

      我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快忍不住但还在忍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值得。”

      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

      我说:“你觉得不算。我觉得才算。”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没躲。

      “你明天几点收工?”我问。

      他愣了一下,说:“……九点。”

      “那我八点半来。”我说,“给你做饭。”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

      但这次,他没说不用。

      ---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他送到楼下。

      站在巷子口,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你上去吧。”

      他没动。

      我转身要走。

      “顾夕。”他喊我。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说:“路上小心。”

      我说好。

      然后我走了。

      走了很远,再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路灯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继续走。

      没再回头。

      ---

      第二天,我八点半到的。

      拎着菜市场买的菜——肉、豆腐、青菜、一把葱。上楼,敲门。

      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又敲。

      还是没人。

      我把菜放在门口,靠着墙坐下。

      等了半小时。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他跑上来的,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有汗。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等多久了?”他问。

      我说:“没多久。”

      他看着地上的菜,又看看我。

      然后他蹲下来,把菜拎起来,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他说。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

      肉末豆腐,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他的锅很小,灶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打火要拧好几下。案板只有巴掌大,切菜的时候菜老往下掉。

      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做。

      没说话,就是看着。

      汤快好的时候,我让他拿碗。

      他打开柜子,拿出两个碗。

      都是旧的,边上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我盛汤,他端过去。

      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对面。

      他低头吃饭,不说话。

      我也吃。

      吃到一半,我发现一件事。

      他把碗里的葱花,又挑出来了。

      堆在碗边,一小堆。

      我愣了一下,说:“你又不吃葱?”

      他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堆葱花,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

      但我知道。

      九年了,他什么都没忘。

      ---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水池前,弯着腰,洗得很慢。

      水哗哗地流,他一个一个碗洗过去,洗完,放好,再洗下一个。

      洗完,擦干,放进柜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明天别买菜了。”他说。

      我说:“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太破费。”

      我说:“那你吃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顾晨,我来找你,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他看着我。

      “你给我修过发卡,给我送过伞,给我扶过自行车后座。”我说,“现在换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八点半。”我说,“我想吃红烧肉。”

      然后我开门,走了。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个窗户,亮着灯。

      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