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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葱花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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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的是一家小饭馆。
在医院拐过两条街,钻进一个巷子,走到底,有一间门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摆着六七张桌子。这个点了,没什么人,就角落坐着一个老头,低头吃面。
他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儿。”他说。
我跟进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坐他对面。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顾来了?今天下夜班?”
他说:“嗯。”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着菜单过来。他接过去,没看,直接说:“两碗牛肉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走了。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桌上有一壶茶,凉的。他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又倒一杯,自己端着,没喝。
我端着那杯茶,看他。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没什么人,地上有一滩积水,映着天光。
我说:“你经常来这儿?”
他嗯了一声。
“离医院近?”我又问。
他又嗯了一声。
“味道好吗?”
他顿了一下,转过脸看我:“你吃了就知道。”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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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很大一碗。牛肉铺了半层,汤是酱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光,葱花撒得密密麻麻。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
我也拿起筷子,低头吃。
味道确实好。牛肉炖得烂,汤很浓,面条筋道。我饿了,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在吃。他在看我。
被我发现,他立刻低下头,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面。
我没说话,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碗里,葱花没了。
不是吃掉的。是挑出来的。堆在碗边,一小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碗。我的碗里,葱花还在,浮在汤上,一口都没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不吃葱,每次都会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碗边。我妈说过他,他不吭声,下次还是挑。
我以为他改了。
九年了,谁会一直记得一个人不吃什么?
但他没改。
我看着那堆葱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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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他去付钱。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去,说:“小顾,最近瘦了,多吃点。”
他说嗯。
走出饭馆,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路灯,昏黄的,隔很远才一盏。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
我差点撞上他。
他回过头,看着我:“你住哪儿?”
我说:“还没找。”
他愣了一下:“没找?”
我说:“刚到就去找你了。还没来得及。”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
我说:“附近有旅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他转身,继续走。
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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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的是一家小旅馆。
就在医院旁边,走路五分钟。门面很小,进去是个窄窄的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墙纸。
他跟柜台里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把钥匙。
他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我跟着他上到三楼,走廊尽头,他打开一扇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灰,但干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就这儿。”他说。
我走进去,看了看四周,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看我。
我说:“多少钱?我给你。”
他顿了一下,说:“不用。”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他打断我,声音有点硬。
我看着他。
他还是不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下楼,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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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外面街上路过的人声,车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猫叫。
我想起他那碗面边上堆着的葱花。
想起他付钱的时候掏出来的那些皱巴巴的钞票。
想起他说“你早点睡”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他变了。
又没变。
变了的是他身上的伤,他眼里的沉,他说话时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语气。
没变的是那些葱花。还有他付钱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不让我看见那些钞票有多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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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养父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你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爷爷,顾晨呢?”
“出去买早饭了。”他说,“一会儿就回。”
我点点头。
养父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不多说的东西。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找了他很久吧?”
我愣了一下,说:“嗯。”
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他说,“都怪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他以前说过,有个妹妹。说他妹妹对他好。说他以后要去找她。”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后来他不说了。”养父看着窗外,“我以为他忘了。”
我没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们同时转头。
顾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没看我,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爷爷。”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
养父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说:“小顾,你陪人家姑娘出去走走。我自己能行。”
他说:“爸——”
“走走走。”养父摆手,“我躺一会儿,不用人陪。”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站起来,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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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住院部,外面是个小花园。
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家属在旁边陪着。他走到一个长椅前,坐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看着前面,不说话。
我也看着前面。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桂花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不回。”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开学还早。”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你总不能一直住旅馆。”他说。
我说:“那我租房子。”
他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来这儿,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旅游的。找到你之前,我不走。”
他不说话。
“找到你之后,”我说,“也不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顾夕。”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我说嗯。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带你去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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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带我看了两处房子。
一个在老小区,离医院不远,单间,带厨房卫生间,一个月六百。另一个远一点,便宜一百,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他问我想要哪个。
我说第一个。
他点点头,跟房东说定了。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看看他,又看看我,问:“你俩什么关系?”
他说:“亲戚。”
房东哦了一声,没再问。
交钱的时候,他抢在前面。我拉住他,说我自己来。他看了我一眼,没争。
走出那栋楼,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钥匙。很小的钥匙,银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谢谢你。”我说。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晨。”我喊他。
他抬起头。
我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刚到这儿,哪儿都不熟。你明天……能不能带我转转?”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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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来了。
早上八点,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包子。
“早饭。”他说。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靠着门框吃包子,看着他。
他看着别处。
吃完,我说走吧。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我跟上。
那天他带我去的地方,是菜市场。
说是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到地方了,他指着里面的摊位说:“买菜在这儿。”
然后带我从头走到尾,指了几个摊位:“肉这家,菜那家,豆腐在拐角。”
我看着那几个摊位,记下来。
走出菜市场,他又带我去了超市、公交站、药店、派出所。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停下来,说一句“这儿是哪儿哪儿”,然后继续走。
我没问为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给我画一张地图。一张我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地图。
中午,他又带我去那家小饭馆。
还是两碗牛肉面,还是他付钱,还是他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一边。
但这次,我忽然伸手,把筷子伸进他的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把牛肉塞进嘴里,说:“你不是不吃葱吗?那我吃你一块肉。”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很快。
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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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回医院了。
我一个人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那个动了一下的嘴角。
我想,他是不是快笑了?
又觉得不是。
但比昨天好。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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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没来。
我等了一上午,敲门没人应,去医院看,养父说他今天没来。
我站在病房里,愣了一会儿。
养父看着我,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那孩子……他躲着你。”
我说我知道。
“他就是那样。”养父说,“觉得自己配不上,就躲。他躲了一辈子了。”
我看着养父,没说话。
“你……还找他吗?”他问。
我说找。
养父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他在修车厂。”
他报了一个地址。
“晚上收工了,他会回来。”他说,“你去那儿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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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厂在城边。
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厂子很大,铁皮棚子,里面停着几辆车,地上黑乎乎的,都是油污。有人在里面干活,叮叮当当响。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没看到他。
我往里走了一步,有人喊:“找谁?”
我说:“顾晨。”
那人看了我一眼,朝里面喊:“小顾!有人找!”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看到他从一辆车底下钻出来。
满手的油污,脸上也有,蹭了一道黑。他看着我,愣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过来。
走到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
我说:“爷爷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回去吧。”他说。
我说:“我不回。”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这样。”
我说:“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顾晨。”我喊他。
他停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能看见他脸上的油污,能闻到他身上机油的味道,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东西——疼、怕、想推开、又舍不得。
“你躲什么?”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怕什么?”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
但他没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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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收工以后,送我回去。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楼下,他停住。
“到了。”他说。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等。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又点了点头。
我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睛,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忽然,他停住了。
没回头。
站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走远了。
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我转身上楼,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想,他今天停住的那几秒,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但明天他还会来。
他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