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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 他醒过 ...


  •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往病床上探了探——摸到养父的手还在,才停住。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动作顿住了。就那么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从模糊到清醒,从清醒到愣住,从愣住到——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像是想往后退,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我,很久。

      我也看着他。

      九年。

      九年了。

      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肩膀宽了,骨架大了,但瘦。颧骨有点凸出来,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还是那个形状,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安静,现在是沉,沉得看不见底。

      他手上缠着绷带。不是医院那种白绷带,是脏兮兮的、自己缠的那种,边角都磨毛了。

      他忽然把手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才说: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哑的。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我说:“我来找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病床上的老人动了一下,没醒。他低头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边,看着我,又不说话。

      我也站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停住。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一点。

      我说:“你给我的地址。那颗星星。”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睛,看着旁边的墙。

      “九年了。”他说,“你……”

      他没说完。

      我说:“我一直写信给你。你收到了吗?”

      他没说话。

      我又问:“你收到了吗?”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慢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收到了。

      他知道我在写。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这回退得明显,直接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墙,没地方退了。

      我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不懂是什么,只知道他在忍,在压,在把什么东西往下按。

      “你回去吧。”他说。

      我没动。

      “回去。”他说,声音硬了一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说:“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的。”

      他顿了一下。

      “你让我回去?”我说。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晨,我找了你九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写了八十七封信。”我说,“一封都没回过。我不知道你是没收到还是不想回。但我不在乎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退。

      “我找到你了。”我说,“我不走。”

      ---

      那天下午,我们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阳光从西边移过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他身上。他一直靠着墙,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床上的老人动了一下,醒了。

      他立刻走过去,弯腰,低声问:“爸,要喝水吗?”

      老人没理他,看着我。

      “这姑娘是谁?”老人问。

      他顿了一下,说:“……认识的。”

      老人看着我,眼睛里浑浊,但盯着不放。我走过去,说:“爷爷好,我是顾夕。”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顾夕?顾夕……”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他:“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爸。”他打断他,声音有点急,“你别管。”

      老人不理他,继续看着我:“你是不是他妹妹?他以前说过,有个妹妹——”

      “爸。”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复杂,有点……我说不上来。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水杯递过去,老人接过去,慢慢喝。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出来。”

      ---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儿有个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再远一点,是城市的楼,灰蒙蒙的,一片一片。

      “你爸……”我开口。

      “养父。”他说。

      我顿了一下:“养父怎么了?”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病了好几年了。”

      “什么病?”

      “心脏。”他说,“还有别的。一堆。”

      我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他那边照过来,把轮廓勾出一条边。他的眼睛看着窗外,没什么表情。

      “那你……”我开口,又停住。

      “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回信?

      太多了。问不出来。

      他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我。

      “你读大学了?”他问。

      我说:“嗯。”

      “哪个?”

      我报了学校名字。

      他愣了一下。那个学校离这儿不远。他知道。

      “你考到这儿来的?”他问。

      我说:“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又动了。这回我看懂了——是那种疼,压着的、不让它出来的疼。

      “为什么?”他问。

      我说:“因为你在这儿。”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笑一下的笑。

      “你……”他说,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不该来的。”

      我说:“我来了。”

      “你不该找我。”他说。

      “我找了。”

      “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不懂。”

      我看着他。

      他说:“你不知道我这些年……”

      他没说完。但我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手,缠着绷带,指节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新伤叠旧伤。那不是读书的手,不是干活的手——是打架的手。

      我说:“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全部。”我说,“但我知道一部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回信?”我问。

      他不说话。

      “你收到了,对不对?”我说,“我写的那些信,你收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进外套里面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信。

      一叠,用橡皮筋捆着,边角都皱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把那一叠信递过来。

      我没接。

      他说:“你的信。八十七封。都在。”

      ---

      我接过那叠信的时候,手在抖。

      不用数,我知道是八十七封。我写过的每一封,都在这里。

      信封已经旧了,有的边角磨破了,有的有水渍印,有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窗外。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都收到了?”

      他说:“嗯。”

      “那为什么不回?”

      他不说话。

      “哪怕一封。”我说,“就一封。告诉我你收到了,你还在,你……”

      我说不下去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些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年。我写了九年的信。他一封都没回过。但他全留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

      “我不敢回。”

      我抬头看他。

      他依然看着窗外,没有转过来。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在里面。”他说,“监狱。”

      我愣住了。

      “出来以后,又收到一堆。你一直在写。”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告诉你我在哪儿?告诉你我干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告诉你,我配不上你回信?”

      ---

      那天下午,他在走廊的窗户边,说了很多。

      不是一口气说的。是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很久,再说一句。

      他说他读到高一就辍学了。养父生病,需要钱,他打工。修车厂、工地、夜班便利店,什么都干过。

      他说养父再婚了,继母带来一个弟弟。后来继母闹离婚,带着人来搬东西,养父拦着,被推倒在地。他冲上去,失手把人打成轻伤,判了一年八个月。

      他说那些信,是养父替他收着的。他在监狱里收到第一叠,后来出来了,又收到新的。

      他说他每一封都看了。在监狱里,在出租屋里,看过很多遍。

      他说他写过回信。写过很多次。写完了,撕掉。再写,再撕。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他变成这样了?告诉她他不配?

      他说他以为她会忘了他。以为她会有新的生活。以为她不会再写了。

      但她一直写。

      八年。九年。

      他说他最后一次收到信,是上个月。就一句话:哥,我来找你了。

      他说他那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进口袋里,回医院了。

      他说他以为她找不到的。

      但她找到了。

      ---

      他说完这些,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窗户轻轻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八十七封,捆在一起,很旧了,但每一封都被保存得很好。

      我忽然问:“你翻出来看过吗?最近?”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他还是看着窗外,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翻出来看过,对不对?”

      他不说话。

      “你知道我会来。”我说,“你知道我写了那么多,我肯定会来找你。”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快忍不住的那种红。

      “你为什么要来?”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快听不见。

      我说:“你说过的。等我长大,你来找我。”

      他愣住了。

      “你没来。”我说,“所以我来了。”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脸上有水痕,但没擦。他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他说:“你不该来的。”

      我说:“你刚才说过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把我手里的那叠信抽走。

      我愣住了。

      他把信塞回外套里,转身就走。

      “顾晨!”我喊。

      他没停,一直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拐过去,不见了。

      ---

      我站在原地,没追。

      过了一会儿,病房那边传来声音。我走过去,从门口往里看。

      他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弯着腰,给养父盖被子。动作很轻,很慢。

      养父说什么,他没回。

      然后他直起身,站了一会儿。

      忽然转过身,往门口走。

      我退后一步,但来不及了。他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你……还在这儿?”

      我说:“我没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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