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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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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带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往后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顾晨在那个站台上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把我那颗星星给他了,地址写在里面,他只要打开就能看到。
他会写信给我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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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南方的小城租了一间房子。
两室一厅,很旧,墙皮有点掉,阳台的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我妈说,先凑合住,以后会换好的。
“以后”是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妈变得很忙。
她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卖衣服,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很晚,我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走了,只在桌上留几块钱,让我自己买吃的。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
一开始是煮方便面,后来是煮粥,再后来是炒鸡蛋。炒鸡蛋的时候油会溅出来,烫到手背上,红一小块,过几天就好了。
我妈不知道。
我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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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我自己去的学校。
老师说,你是新转来的吧?我点头。老师把我带到教室,指着一个空位说,你坐那儿。
同桌是个女生,扎马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有人围过来问,你从哪儿来的?你爸妈做什么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上学?
我说我不知道。
她们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那天放学,我自己走回家。路不熟,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栋楼。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想,如果顾晨在,他会来接我的。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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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的是:
哥:
我到南方了。这里很热,不像咱们那儿。我妈租了房子,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一间。床是新的,但被子有点薄,晚上有点冷。
你住在哪儿?你爸对你好不好?你上学了吗?
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下面了,你给我写信。
妹顾夕
写完,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地址是那颗星星上的——顾晨走之前,把他那边的地址塞给了我。
我寄出去了。
然后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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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没有回信。
我想,可能寄丢了。我又写一封。
哥:
我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数学最好,语文作文扣了五分,老师说错别字太多。
你成绩肯定还是那么好。
你给我写信,跟我说说你那边的事。
又寄出去。
又等。
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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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他太忙了。可能是他搬家了。可能是他写信了但寄丢了。可能是他爸不让。
我写了一封又一封。
每一次都写,我在这边很好,你不用担心。每一次都写,你给我回信,随便写什么都行。
每一次都寄出去。
每一次都等。
每一次都收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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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妈带我去商场买衣服。
试衣服的时候,她忽然问:“你还记得顾晨吗?”
我愣了一下,说:“记得。”
她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妈为什么会问这个?
是不是她也知道,我一直在等他的信?
是不是她也知道,他不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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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写。
第二年开学,写。
考试考好了,写。
过生日,写。
过年,写。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
但我一直写。
因为除了写,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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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班里有个男生给我递纸条。
纸条上写着:放学一起走?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递: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就不递了。
同桌说,你怎么不理人家?人家挺好的。
我说,我有哥哥。
她说,你有哥哥跟你回不回复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只是觉得,如果顾晨在,他不会让我跟别的男生一起走。
他以前说过,他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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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我妈换了好几份工作。
卖过衣服,端过盘子,发过传单,还去工厂上过夜班。有时候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后来她不怎么说了。
我也不怎么问了。
我们都学会了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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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那个暑假,我翻出来一个旧信封。
是顾晨那边那个地址的——那颗星星上的,我一直留着。信封有点旧了,边角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我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地址最后面有个城市的名字。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那个城市,在北方。很远。
我找了一张地图,找到那个城市,用手指量了一下。从我现在在的地方,到那儿,差不多半个中国。
我想,他就在那儿。
那些信,都寄到那儿去了。
如果他不回,是不是因为他没收到?
或者收到了,不想回?
或者……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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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九岁那年,他站在门口,握着那颗星星。我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说你别走。
他低头看我,不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长大。”他说,“我去找你。”
我说好。
然后他走了。
我在后面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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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理科。
同桌问,你文科那么好,为什么选理?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顾晨理科好。以前我不会的数学题,都是他讲的。我选理科,好像离他近一点。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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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压力大。
每天做题做到很晚,趴在桌上睡着,醒了继续做。有时候困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圈,然后继续坐下去。
我妈有一天晚上回家,看我还在做,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
我说嗯。
她没走,又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抬头看她。
她老了。这几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眼角皱纹很深。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我低下头,说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完题,没有睡。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那些信,我写过的,但没寄出去的。
不,不是没寄出去。
是我写了,但没寄。
因为我后来发现,那些寄出去的,一封都没回。我不知道是寄丢了,还是他不想回。
我不敢试了。
我写了,装进信封,写上地址,然后放进抽屉。
一封一封,一叠一叠。
我不知道写了多少封。只知道那个抽屉,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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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个月,我定了目标。
那个城市,有一所大学。
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分数线我能考上。
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资料,查了那个城市的地图,查了从火车站到学校的公交线路。
我还查了那个地址。
那颗星星上的地址,是一个老小区,在城东。离那所大学,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儿。
九年了,他可能早就搬走了。
但我还是定了那个志愿。
第一志愿,唯一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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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我妈请假送我。
进考场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考。”
我说嗯。
她又说:“考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看她。
她没解释,只是拍拍我的手,说:“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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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校门口,等雨停。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跑进雨里。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把伞递给我,自己跑进雨里。
他说顺路。
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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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我把那个抽屉打开。
那些信,一叠一叠,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
九年,一共八十七封。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盒子,盖上。
然后我想,如果他还在那儿。
如果我考上了那所大学。
如果我找到他。
他会说什么?
他会记得我吗?
他会像小时候那样,揉我的头发,说“我妹”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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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哭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擦了擦眼睛,说:“好。好。”
然后她去厨房做饭,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去找他吧。”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低着头夹菜,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找他。”
我没说话。
她又说:“去吧。找到了……跟妈说一声。”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书包最下面。
火车票是后天的。
那个城市,那个地址。
九年了。
我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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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邮局。
寄了一封信。
地址还是那颗星星上的那个。
信上只有一句话:
哥,我来找你了。
我把信投进邮筒,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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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往后跑,田野、山、房子、树。我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把那颗星星拿出来。
九年了,纸已经有点发黄,折痕的地方磨毛了,但还完整。我没打开过。
我怕打开,就折不回去了。
我把星星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往北。
往他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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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车厢的灯熄了。
我躺在铺上,睡不着。
我想起九岁那年,他走的时候,说等我长大,他来找我。
他没来。
那换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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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站在一个地方,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喊他名字。他回头,看着我,不说话。
我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广播说,还有两个小时到站。
我坐起来,把脸埋在手心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东西收好,等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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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比我想象的冷。
我把外套拉紧,背着包,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站口有很多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
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出那颗星星,看了最后一眼。
把它放回口袋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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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址,在老城区。
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越走越偏。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树越来越少,灰尘越来越大。
下车以后,我拿着那张纸,问了几个人。
有人说往东,有人说往西,有人说不知道。
我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次。
最后,在一个小巷子口,我看到了那个门牌号。
和纸上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没动。
门是关着的。门口堆着一些东西,纸箱、旧轮胎、一捆捆的报纸。墙上贴着小广告,风吹日晒,字都看不清了。
我走过去,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还是没人。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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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不在那儿。
他在医院。
他养父住院了,他在那儿陪着。
他那天晚上回了一趟家,看到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他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成一颗星星。
他拆开,看到上面的字。
是他小时候写的那个地址。
还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哥,我来找你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星星折回去,放进口袋里。
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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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正坐在一家快餐店里,看着窗外的车和人。
我不知道他收到那封信了没有。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他。
但我想好了。
如果找不到,就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就再找。
九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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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三天。
我坐在公交车上,不知道去哪儿。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医院的牌子。
我忽然想,他会不会在医院?
他爸身体不好。他会不会在那儿?
我下了车。
走回去。
医院很大,好几个楼。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但我还是进去了。
一层一层,一个科室一个科室。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在,我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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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真的找到了。
在住院部六楼,走廊尽头,一个病房门口。
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穿着旧外套,头发长了,人瘦了,手上有新伤。
他旁边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