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熬夜不熬八小时

1、哥哥 顾

　　顾晨来我家那年，我六岁。

　　那天放学回家，我妈说：“小夕，这是你哥。”

　　他站在客厅角落里，比我高很多，低着头，不说话。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已经长好了，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我妈推了我一下：“叫人啊。”

　　我仰着头看他。他慢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最后一颗，本来想留着晚上吃的。我走过去，伸出手，把糖递给他。

　　他没接。

　　我往前又递了递，差点戳到他衣服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他笑了。

　　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东西软了一瞬。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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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我大三岁，但比我高一个半头。

　　我妈说，他爸是我爸的朋友，家里出了事，孩子没人管，就接过来一起住。我不太懂“出了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以后，顾晨就住在我家，睡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间里，床是一张折叠的钢丝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

　　他不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我凑过去问他“你以前住在哪儿”“你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你吃不吃苹果”，他也只是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不说话。

　　但我发现他会做一些事。

　　比如我的发卡掉在地上找不到了，第二天会在书桌上发现，被修好了，断掉的卡扣用细铁丝缠紧，比原来还结实。

　　比如我放学下雨没带伞，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他会出现在雨里，把伞递给我，自己跑回去。我问“你怎么来了”，他说“顺路”，但我后来知道学校和他要去的地方是两个方向。

　　比如我生病那次，烧到三十九度，我妈在医院陪床，半夜醒来，看到他也趴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护士进来换药，小声问“这是谁”，他没睁眼，但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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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年过得很快。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他成绩好，不会的题问他，他看一眼就开始讲，讲完问我“懂了吗”，我点头，他就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后来我学会了骑车。他扶着后座，跟着跑，我在前面骑得歪歪扭扭，回头喊“你别松手”，他说“没松”。等我骑出去很远，再回头，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我笑。

　　再后来我被隔壁班的男生堵在楼梯口，要抢我书包里的东西。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那人按在地上，没动手，只是按着，问“你还敢吗”。那人走了以后，他拍拍身上的灰，看都没看我，说“回家”。

　　那天晚上他被我妈骂了。说他打架，说他不让人省心，说他“这孩子怎么这样”。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我躲在门后哭。

　　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进来，只是说：

　　“哭什么，又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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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疤的事，我问过他很多次。

　　一开始他不说。后来有一次，他坐在阳台地上，我凑过去，又问他。他看着远处，很久，才开口。

　　他说，在来我家之前，他在福利院待过一阵子。那里有比他大的孩子，也有比他小的。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欺负一个小的，他冲上去挡了一下，被碎玻璃划的。

　　“疼吗？”我问。

　　“忘了。”他说。

　　我想了想，说：“以后我护着你。”

　　他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揉得头发乱糟糟的。

　　“你？”他说，“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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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找水喝。

　　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他在小间里说话。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面前是我爸。我爸问他：“喜欢这儿吗？”

　　他顿了一下，说：“嗯。”

　　我爸又问：“住得惯吗？”

　　他又顿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说：

　　“妹妹很好。”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没动。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他那句“妹妹很好”，说的是那时候的我，还是后来那个再也联系不上的我。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颗星星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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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说，那段时间，大人之间出了点问题。

　　我不懂“问题”是什么，只知道他们开始吵架，吵得越来越凶。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客厅里压低的争执声。顾晨会捂住我的耳朵，说“睡觉”。

　　后来有一天，我妈问我：“小夕，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你跟谁？”

　　我说：“我要哥哥。”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段时间，顾晨好像也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我放学回家，他都在。每次我写作业写到睡着，醒来发现被他抱回床上。每次我哭，他就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也不走。

　　直到那一天。

　　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顾晨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书包，就是来的时候那个。

　　我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

　　他没说话。

　　我妈把我拉过去：“小夕，哥哥跟爸爸走，你跟妈妈走。以后……以后还能见面的。”

　　我哭着喊：“我不要！我要哥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挣开我妈的手，跑过去，把书包里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上我们家的地址——不对，是我妈后来要带我去的那个城市的地址，她说过很多遍，我背下来了。我把纸折成一颗星星，塞进他手里。

　　“你写信给我。”我说，“你写了我就收到。”

　　他握着那颗星星，看着我。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我那个发卡，他修好的那个。他把它塞进我书包里。

　　“等我长大。”他说，“我去找你。”

　　我点头，一直点头。

　　他转身走了。我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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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着那个发卡。

　　我想，他会写信给我的。

　　他说的，等我长大，他来找我。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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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等了九年。

　　他写的信，我一封都没收到。

　　但我一直留着那个发卡。

　　还有那张写着他地址的星星。

　　是九岁那年，我给他的那颗。

　　他走的时候，又塞回我手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