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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落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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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顾夕醒了。
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能看见下面的陆地了。
灰灰的，有山有河有房子。
是中国的土地。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
心脏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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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她听着那熟悉的语言，忽然有点想哭。
一年了。
一年没听见这么多人说中文了。
一年没闻到这里的空气了。
一年没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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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拿出来。
他和她的合影，站在“晨夕”招牌下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用指腹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
“快到了。”她小声说。
好像他能听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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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能看见地面的树和房子了。
越来越近。
轮子放下来了。
一阵震动，落地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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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飞机还在滑行，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机开机了。
叮叮叮，好几条消息弹出来。
都是他发的。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出发了。”
然后是：“到机场了。”
然后是：“在出口等你。”
然后是：“还有多久？”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到了吗？”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她回：“刚落地，等行李。”
几乎是秒回。
他回：“好。”
就一个字。
但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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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行李的时候，她有点站不住。
不是累，是紧张。
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
她一遍一遍看他的消息。
“在出口等你。”
她想象他现在站在那里的样子。
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新皮鞋，头发剪过了。
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盯着出口这边。
说不定还带着那个扳手。
她想着想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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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出来了。
她一把拎起来，拖着往外走。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咯咯咯的，像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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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出口处，人很多。
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面，举着各种牌子。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睛在人群里找。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没举牌子，就站在栏杆旁边。
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新皮鞋，头发真的剪过了。
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盯着出口这边。
她停下脚步。
他也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人群里挤过来，走得很快。
她也往前走。
周围的人声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见他。
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他。
一年了。
他的头发短了，人好像瘦了一点，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沉沉的，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先开口。
“顾晨。”她喊他。
他说嗯。
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
他也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比平时快多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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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有人回头看，有人笑着说什么。
他们没管。
他只是抱着她，一直抱着。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顾晨。”
他说嗯。
她说：“我回来了。”
他收紧手臂。
他说：“知道。”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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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他没说话。
她又说：“头发剪短了。”
他说：“嗯。”
她说：“好看。”
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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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他，转身去拿行李箱。
他也弯腰，帮她把箱子拎起来。
她背着那个帆布袋，他拉着箱子，两个人往外走。
她走在他旁边，一直歪着头看他。
他发现了。
“看什么？”他问。
她说：“看你。”
他说：“好看吗？”
她愣了一下。
他以前不问这种话。
她笑了。
“好看。”她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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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走到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放好，转身看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扳手呢？”她问。
他说：“在店里。”
她说：“你还留着？”
他说：“嗯。”
她笑了。
他又说：“每天擦。”
她愣了一下。
他说：“怕生锈。”
她的眼睛酸了。
她走过去，又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说：“傻子。”
他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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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去的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跑，太阳往西边落。
他开车开得很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说：“顾晨。”
他说嗯。
她说：“那个饼干。”
他低头看她。
她说：“我给你烤的。”
他说：“带了？”
她说：“嗯，在帆布袋里。”
他伸手，把帆布袋拿过来，打开。
里面有一个密封盒，系着丝带。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饼干，一块一块的，形状有点歪。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
她说：“可能不太好看。”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她紧张地看着他。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说：“好吃。”
她笑了。
他又吃了一块。
她说：“你慢点。”
他说：“一年没吃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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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车开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远远就看见那块招牌亮着灯。
“晨夕”两个字，在暮色里发着光。
车停在店门口。
她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招牌。
他也下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忽然说：“顾晨。”
他说嗯。
她说：“招牌还在。”
他说：“在。”
她说：“店还在。”
他说：“在。”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她说：“你也在。”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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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进去。
店里还是那个样。
柜台，架子，工具，她常坐的那把椅子。
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样。
她走到那把椅子旁边，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里面的休息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扳手。
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她接过来。
扳手还是那个扳手，银色的，亮亮的。
她握在手心里。
他说：“每天擦。”
她看着他。
他说：“等你回来给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慌了。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说：“没怎么。”
她站起来，抱住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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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他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忙。
他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炒菜的声音滋滋响。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哭。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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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他给她夹菜。
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她吃了。
又夹了一块。
她吃了。
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笑了，说：“你自己也吃。”
他说：“看着你吃。”
她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说：“一年没看了。”
她的眼睛酸了。
她伸出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一块肉。
他抬头看她。
她把肉塞进嘴里，说：“公平。”
他看着她的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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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洗碗。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洗着洗着，他忽然回头。
她正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
很近。
他说：“看什么？”
她说：“看你。”
他说：“好看吗？”
她笑了。
“好看。”她说。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不是轻轻的。
是停很久的那种。
她闭上眼睛。
手抓着他的衣服。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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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
走到楼下，她站住。
他也站住。
她看着他，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很亮。
她忽然说：“顾晨。”
他说嗯。
她说：“以后不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再也不走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他说：“好。”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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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他，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往上看。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跑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
路灯照着他，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往上看。
她没动。
他看见她了。
他站在那儿，朝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很慢。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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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从兜里掏出那个扳手。
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然后慢慢变暖。
她笑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消息：“到了？”
她回：“嗯。”
他回：“那个扳手。”
她回：“嗯？”
他回：“明天带来店里。”
她回：“干嘛？”
他回：“放回枕头边。”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好。”
他又发：“饼干。”
她回：“嗯？”
他回：“还有吗？”
她回：“有。”
他回：“明天吃。”
她回：“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握着那个扳手。
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
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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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风，树叶沙沙响。
梦里他在店里，她推门进去。
他说：“回来了？”
她说：“嗯。”
他笑了。
她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