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熬夜不熬八小时

17、试训 一

　　一

　　赛场在城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顾夕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正在一条两边都是树的路上开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车窗上。

　　他低头看她。

　　“醒了？”他问。

　　她揉揉眼睛，说：“到了？”

　　“快了。”

　　她坐直，往外看。

　　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场地。有跑道，有看台，有高高的灯柱。远远能看见几辆车在跑，发动机的轰鸣声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手，攥紧了那个旧背包的带子。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说：“我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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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在赛场门口。

　　他们下车，往前走。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运动服，晒得黝黑，看见他们，远远就招手。

　　“小顾！”

　　顾晨走过去。

　　那人拍了他肩膀一下，笑着说：“好几年没见，壮了。”

　　顾晨说：“孙叔。”

　　老孙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顾夕，笑了。

　　“这就是你女朋友？”

　　顾晨耳朵红了，没说话。

　　顾夕笑着点头：“孙叔好。”

　　老孙说：“好，好。走吧，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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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老孙的办公室在赛道旁边的一排平房里。

　　里面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照片。顾夕看见其中一张照片里有顾晨——他站在一辆赛车旁边，老孙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老孙让他们坐下，倒了水。

　　他看着顾晨，说：“身体还行？”

　　顾晨说：“行。”

　　“这几年还开车吗？”

　　“修车。”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修车也行，手不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赛道。

　　“今天有几辆车在试，”他说，“你先上去跑几圈，我看看。”

　　顾晨站起来。

　　老孙看着他，忽然说：“小顾，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一直记得你。”

　　顾晨没说话。

　　老孙说：“你是我教过的孩子里，最有天赋的一个。那年你要走，我留不住。现在你回来了，我想看看，你还行不行。”

　　顾晨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孙说：“去换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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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衣室不大，一排排柜子，有些开着，有些锁着。

　　顾晨打开一个柜子，把旧背包放进去，拿出头盔。

　　那个头盔，顾夕见过照片。白色的，侧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边缘有点磨损了，但擦得很干净。

　　他戴头盔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走过去，帮他把下巴下面的带子扣好。

　　他低着头，让她扣。

　　扣完，她看着他。

　　头盔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东西在动。

　　她说：“去吧。”

　　他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朝他挥挥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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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顾夕站在赛道边的围栏后面，看着那辆车。

　　白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发动机嗡嗡响着，像一头随时会冲出去的野兽。

　　顾晨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戴手套。

　　老孙站在车边，弯着腰跟他说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然后老孙退后，朝他比了个手势。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大，更沉。

　　车动了。

　　一开始很慢，慢慢滑出去，上了赛道。

　　然后加速。

　　顾夕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弧线。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麻。

　　车过弯的时候，她看见车身微微侧倾，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车稳稳地过了弯，继续往前冲。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围栏，指节发白。

　　但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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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慢下来，滑回起点。

　　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

　　顾晨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

　　他站在那儿，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她见过——在照片里。

　　老孙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她听不见。

　　但她看见老孙在笑。

　　顾晨也在笑。

　　那种笑，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不是嘴角动一下，是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站在围栏后面，看着他。

　　他转过头，在人群里找她。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围栏边，站在她面前。

　　隔着那道铁丝网，他看着她，喘着气。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先开口。

　　“我……”他说，喘着，“我还能开。”

　　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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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那天中午，老孙请他们吃饭。

　　赛场旁边的小饭馆，几张桌子，没什么人。

　　老孙点了好几个菜，一个劲往顾晨碗里夹。

　　“多吃点，看你瘦的。”老孙说。

　　顾晨低着头吃，耳朵红红的。

　　老孙又看顾夕，笑着说：“姑娘，你眼光不错。”

　　顾夕笑了。

　　老孙说：“这孩子，我教了半年。那时候他才十七八，开车就稳，过弯不慌。我就跟他说，你好好练，以后能出去跑大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后来他走了。”老孙说，“我打听过，听说家里出事了。”

　　顾夕看了顾晨一眼。

　　他低着头，没说话。

　　老孙说：“这次叫他来，我就是想看看，手艺还在不在。”

　　他看着顾晨，说：“在。而且比以前稳。”

　　顾晨抬起头。

　　老孙说：“小顾，我这边缺人。你要是愿意，回来跑。”

　　顾晨愣住了。

　　老孙说：“不是正式比赛，先跟着练。练好了，明年有比赛，你上。”

　　顾晨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老孙笑了：“怎么，不愿意？”

　　顾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顾夕在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

　　她说：“你愿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你愿意的。”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老孙。

　　“我愿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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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吃完饭，老孙送他们到门口。

　　“下周开始，每周六过来练。”老孙说，“时间你自己安排，不影响你那边。”

　　顾晨点点头。

　　老孙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干。”

　　他们走了。

　　走在路上，顾夕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顾夕。”他喊她。

　　她说嗯。

　　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拉我来。”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沉到底的光，是亮的，像那天照片里的样子。

　　她笑了。

　　“傻子。”她说。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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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跑，田野，树，房子，天边的云。

　　她忽然问：“你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嗯。”

　　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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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晚上，他们一起去医院看养父。

　　养父看见顾晨，愣了一下。

　　“你……不一样了。”他说。

　　顾晨没说话。

　　顾夕在旁边笑了。

　　养父看看她，又看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成了？”他问。

　　顾晨点点头。

　　养父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顾晨的手。

　　“好。”他说，“好。”

　　顾晨站在那儿，低着头。

　　顾夕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养父看着她，说：“姑娘，谢谢你。”

　　她说：“爷爷，不用谢。”

　　养父摇摇头，没说话。

　　但他一直握着顾晨的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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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出来，天黑了。

　　他们走在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得很慢。

　　她问：“累吗？”

　　他说：“不累。”

　　她笑了。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很近。

　　他说：“顾夕。”

　　她说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以后还会有。”她说，“更开心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

　　是真的笑了。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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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巷子口。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忽然跑回去。

　　他愣住了。

　　她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一下子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在那儿，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弯着嘴角，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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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他今天的样子。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他站在赛道边，看着她，说“我还能开”。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