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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车队的电话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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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张照片在顾夕枕头边放了一周。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看一眼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男孩。穿着赛车服，抱着头盔，眼睛里有光。
她想，那个男孩还在他身体里。只是被压住了，压得很深。
周末再去修车厂，她多留了个心眼。
他干活的时候，她会观察他的动作。修车的时候，他的手很快，很准，好像知道每一颗螺丝应该怎么拧。有时候遇到难修的车，他会趴在那儿研究很久，眉头皱着，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和照片里不一样。
照片里是少年人的、赢了比赛的那种亮。
现在是修车师傅的、把一辆破车修好的那种亮。
但她觉得，如果能让他再开一次赛车，他眼睛里的光，会不会更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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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她正给他递扳手，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没接。
她问：“谁啊？”
他说：“没谁。”
手机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她把扳手放下，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手机在手里震动着，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个名字：老孙。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
“……嗯。”
“……我知道。”
“……现在不行。”
他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蹲下来继续干活。
她也蹲下来，递扳手。
他没接。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谁啊？”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车队的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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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收工，他没让她做饭。
“出去吃。”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们很少在外面吃。他总说外面贵，不如自己做。
但她没问为什么。
他带她去了那家小饭馆——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顾来了？今天吃点什么？”
他说：“牛肉面，两碗。”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两张旧椅子。
面端上来，他低头吃。
她也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老孙……以前的教练。”
她等着。
他说：“他说有个车队缺人，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
她的筷子停住了。
他说：“试训。如果能过，可以签合同。跑比赛的那种。”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她。
“你怎么说的？”她问。
他说：“我说现在不行。”
她问：“为什么不行？”
他抬起头看她。
她说：“你想去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想去，就去。”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说：“养父还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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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出租屋。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开口。
“顾晨。”
他抬起头。
她说：“你以前开赛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她说：“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就是……想不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想。”她说。
他看着她。
她说：“你想想那种感觉。路在前面一直往前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说：“你想想那个。”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
“第一次开的时候，”他说，“害怕。”
她听着。
“太快了。”他说，“觉得控制不住，随时会翻。”
他顿了顿。
“后来习惯了。”他说，“就不怕了。”
她问：“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飞。”
她的眼睛亮了。
他说：“像是在飞。路往后退，什么都追不上你。”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说：“只有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顾晨，”她说，“你去试。”
他愣了一下。
她说：“养父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的事，不能等。”
他看着她。
她说：“你去。”
他的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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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他给老孙回了电话。
她站在旁边听着。
“孙叔，我……想去试试。”
那边说了什么。
“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下周六。”
她笑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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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去医院看养父。
养父的气色比之前好一点，靠在床头，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
“来了？”他说。
他们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养父看看顾晨，又看看她，忽然说：“小顾，你今天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
养父说：“眼睛里有东西。”
他没说话。
顾夕在旁边笑了。
养父看看她，又看看他，说：“什么事？”
顾夕说：“爷爷，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养父问：“什么事？”
顾晨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试赛车。”
养父愣住了。
“赛车？”他说，“你以前那个？”
顾晨点点头。
养父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晨的肩膀。
“去吧。”他说。
顾晨看着他。
养父说：“我耽误你太久了。”
顾晨的眼睛红了。
“爸……”他说。
养父摇摇头，没让他说下去。
“去吧。”养父又说一遍，“赢了，回来给我看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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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他们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顾晨。”她喊他。
他走过去。
她说：“你下周去试训，我陪你。”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请个假，跟你一起去。”
他说：“你还要上课。”
她说：“请一天假没事。”
他看着她。
她说：“我想看你开车。”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他的手。
“顾晨，”她说，“你会赢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我相信你。”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很久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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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巷子口。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跑回去。
他愣住了。
她跑到他面前，说：“你以前赢过。”
他说：“嗯。”
她说：“这次也会赢。”
他看着她。
她说：“我等着看。”
他笑了。
很浅。
但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
她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一下子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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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照片里，十七八岁的他，穿着赛车服，抱着头盔，冲着镜头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身上。
他想着她说的话。
“你会赢的。”
“我相信你。”
“我等着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没声音。
但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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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她忽然笑了。
室友问：“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着他说“像是在飞”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变回照片里那个男孩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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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周一，她去找辅导员请假。
辅导员问：“什么事？”
她说：“家里有事。”
辅导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签了字。
她拿着假条，给顾晨发消息。
“假请好了。”
他回：“嗯。”
她又发：“周六几点？”
他回：“九点。”
她回：“我去找你。”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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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老孙发来的，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她的号码。
“你是小顾的女朋友吧？他跟我说了，周六你陪他来。地址发你手机上。”
她回：“谢谢孙叔。”
老孙又发：“这孩子，我教了半年。天赋好，可惜没走下去。这次叫他来，就是想看看他还行不行。”
她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他行。”
老孙回：“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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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她去他那儿。
他正在收拾东西。
一套旧赛车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赛车鞋，鞋底磨薄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站在旁边看着。
他收拾完，抬起头看她。
“紧张吗？”她问。
他说：“有点。”
她笑了。
“我也紧张。”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但我觉得你能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明天我陪你。”她说。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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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走。
不是那种没走。是做到很晚，吃完饭，收拾完，天黑了。他说送你回去，她说太晚了，明天早上一起走。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去洗漱，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床铺好了。
被子分成两床，一床靠墙，一床靠外。
她躺下来，他也躺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她侧过身，看着他。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很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
她说：“顾晨。”
他说嗯。
她说：“明天之后，你会不一样的。”
他睁开眼睛。
她说：“你会赢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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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六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套旧赛车服。有点紧了，这几年他长壮了，但还是能穿。
她把那双赛车鞋递给他。
他接过去，穿上。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出门。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她走在他旁边，他拎着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头盔——那个照片里的头盔，他一直留着。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紧。
车来了。
他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窗外。
公交车往前开，天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