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熬夜不熬八小时

11、挡在你前面 一

　　一

　　周四下午，顾夕去修车厂。

　　到的时候，他正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她走过去，蹲下来，往车底看。

　　他躺在下面，手里拿着扳手，正拧着什么。

　　她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从车底钻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来了？”他说。

　　她说：“嗯。”

　　他站起来，身上全是油污，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一把脸。

　　擦完，他看着她，说：“今天修那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破旧的货车，车头歪着，轮胎瘪了一个。

　　她走过去，他也走过去。

　　他从旁边拿了一副手套，递给她。

　　她接过去，戴上。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她蹲在旁边，递工具。

　　扳手，螺丝刀，钳子。

　　他伸手，她递过去。

　　他接过去，拧几下，再伸手。

　　她再递。

　　太阳慢慢西移，影子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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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李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凑过来。

　　“嫂子，”他小声说，“你真行。”

　　她抬头看他。

　　小李说：“顾哥以前一个人，闷不吭声干一天。现在有人递工具了。”

　　她没说话。

　　小李又看看他，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多陪陪他。他一个人太久了。”

　　她说：“我知道。”

　　小李点点头，走了。

　　她低头继续递工具。

　　车底下，他躺着，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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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傍晚收工，他送她回去。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她站住，看着他。

　　他也站住。

　　她问：“明天还去吗？”

　　他说：“去。”

　　她说：“我下午有课，来不了。”

　　他说：“没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站在那儿，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别太累了。”

　　她愣了一下。

　　他说：“修车厂脏，你别天天来。”

　　她看着他，说：“我不来，谁给你递工具？”

　　他不说话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晨，”她说，“我不累。”

　　他看着她。

　　她说：“我想来。”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说：“好。”

　　很轻。

　　但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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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周六那天，她再去修车厂。

　　到的时候，他不在。

　　小李在修一辆轿车，看见她，说：“顾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她问：“去哪儿了？”

　　小李犹豫了一下，说：“医院。”

　　她愣了一下。

　　“养父怎么了？”她问。

　　小李说：“不太清楚，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她站在那儿，心里有点慌。

　　她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等了半小时，忍不住了，跟小李说了一声，往医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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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跑到住院部，上楼，冲到养父的病房门口。

　　门开着。

　　她往里看。

　　他坐在病床边，低着头。

　　养父躺在床上，脸色很差，身上连着管子。

　　她走进去。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她说：“小李说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养父。

　　养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她问：“怎么了？”

　　他说：“心衰。”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他低着头，说：“要住一段时间。花钱。”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塌着。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抬起头看她。

　　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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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出租屋。

　　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

　　她也慢。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顾夕。”他喊她。

　　她说嗯。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她等着。

　　然后他说：“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

　　他说：“回学校。别来了。”

　　她看着他。

　　他不看她。

　　“为什么？”她问。

　　他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顾晨，”她说，“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复杂的、压着的、不敢放出来的东西。

　　她说：“你让我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你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拖累你。”

　　她的眼睛红了。

　　“你再说一遍。”她说。

　　他愣住了。

　　她说：“你再说一遍‘拖累我’。”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顾晨，”她说，“你听好。”

　　他看着她。

　　“从九岁那年你把那颗奶糖吃掉开始，”她说，“你就不是我哥以外的人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你的难，就是我的难。”

　　她松开他的袖子，握住他的手。

　　“你让我走，”她说，“我去哪儿？”

　　他不说话。

　　她说：“我找了你九年。不是为了让你把我推开。”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没声音。

　　但她知道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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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那天晚上，她没走。

　　她跟他上楼，进了屋。

　　他坐在床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养父，”他说，“他救过我。”

　　她看着他。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他说，“他把我领出来的。”

　　她没说话。

　　“他对我说，‘跟我走，以后就是一家人’。”他说，“我就跟他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他病了。”他说，“我不能不管他。”

　　她说：“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她。

　　她说：“你管他，我管你。”

　　他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顾晨，”她说，“你扛的事，我一起扛。”

　　他看着她。

　　“你扛不动的时候，”她说，“我帮你。”

　　他的眼睛红了。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他没动。

　　她擦完，看着他的眼睛，说：“听见了吗？”

　　他点点头。

　　很轻。

　　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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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医院。

　　养父醒了，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养父说，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顾晨，眼神温和。

　　顾晨走进来，站在床边。

　　养父看着他，忽然说：“小顾，你过来。”

　　他走过去。

　　养父伸手，拉住他的手，又拉住她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两个，”养父说，“好好的。”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养父看着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们俩，要互相照应。”

　　她说：“爷爷，您别这么说。”

　　养父摇摇头，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她。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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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出来，天又黑了。

　　他们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顾夕。”他喊她。

　　她说嗯。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很近。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你管我。”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怕听错答案的东西。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真的。”她说。

　　他看着她。

　　她说：“真的真的。”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浅。

　　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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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巷子口。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继续走。

　　走了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路灯照着他，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笑了。

　　转回头，继续走。

　　没再回头。

　　但她知道，他会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