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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起扛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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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过去了。
顾夕开始上课,不能每天都来。
周一、周二、周三,她在学校。周四下午没课,她坐车过去。周五晚上住他那儿,周六待一天,周日下午回学校。
她给他发消息。
早上发:“起床了吗?”
中午发:“吃饭了吗?”
晚上发:“睡了吗?”
他回得很慢。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回一个“吃了”,有时候不回。
她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说:“忙。”
她问:“忙什么?”
他说:“修车。”
然后就没话了。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他在干嘛?
真的在修车吗?
手上的伤好了吗?
会不会又去打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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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一周,他回消息特别慢。
早上发的,下午才回。中午发的,晚上才回。晚上发的,第二天早上回。
她打电话,他不接。
她打了三个,都没接。
周五下午,她没等到下课,提前走了。
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走了二十分钟的路,到他楼下。
天已经黑了。
她上楼,敲门。
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又敲。
还是没人。
她靠着墙,坐下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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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消失。
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八点。九点。
九点半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重,一步一停。
她抬起头。
他走上来。
走到拐角,看见她,他愣住了。
楼道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站起来。
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看见了他的脸。
嘴角破了,肿着。眼角青了一块。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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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进了屋,她把灯打开。
他的伤在灯光下更清楚了。嘴角肿得老高,眼角青紫一片,手上绷带松开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伤口。
她让他坐下。
她去打了盆水,拿了毛巾,蹲在他面前。
把绷带解开。
一圈一圈,很慢。
他低着头,没看她。
绷带下面的手,肿着,青紫一片,指节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肉。
她看着那只手,很久没动。
然后她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敷上去。
他疼得缩了一下。
她停住,抬头看他。
他咬着牙,没出声。
她继续擦。很轻,很慢,一点一点把血迹擦掉。
擦完,她重新缠上绷带。
缠好,她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低着头,没看她。
她问:“又打了?”
他不说话。
“为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他说:“养父的药……钱不够了。”
她愣住了。
他说:“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脸上的血痕擦掉。
他抬起头看她。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复杂的、压着的、不敢放出来的东西。
她说:“顾晨。”
他嗯了一声。
她说:“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修车厂。”
他愣住了。
“去……干嘛?”他问。
她说:“帮忙。一起赚。”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还要上课。”
她说:“没课的时候来。”
他不说话。
她握着他的手,说:“顾晨,我来了,就不走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扛的事,”她说,“我一起扛。”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在抖。
没声音。
她伸手,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还是没声音。
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抱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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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她跟他去修车厂。
厂子很大,铁皮棚子,地上黑乎乎的,全是油污。几辆车停在里面,有的架起来,有的拆了一半,零件扔得到处都是。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工友们看见她,都愣住了。
那个之前去过医院的年轻工友,正在修一辆面包车,看见她,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
“顾哥,这……嫂子?”
他说:“帮忙的。”
工友看看他,又看看她,表情很复杂。
他没理,带着她走到一辆车前,说:“今天修这个。”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看他。
他从旁边拿了一副手套,递给她。
她接过去,戴上。
他蹲下来,钻进车底。
她也蹲下来,跟着钻进去。
车底很窄,很黑,到处都是油。他躺在地上,指着上面的零件,一个一个告诉她。
她听不太懂。
但她点头。
他讲完,开始干活。
她在旁边递工具。
扳手,螺丝刀,钳子。
他伸手,她递过去。
他接过去,拧几下,再伸手。
她再递。
车底很闷,机油味呛人,她趴在地上,满手都是黑油。
但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样,一个递,一个接,干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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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从车底钻出来,她浑身都疼。
腰酸,腿麻,手上全是黑油,洗都洗不掉。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抬头看他。
他忽然说:“累不累?”
她说:“累。”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但明天还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油污擦掉。
她愣住了。
他很快收回手,耳朵红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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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去。
她做饭,他切菜。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她炒着菜,忽然说:“那个工友,叫什么?”
他说:“小李。”
她说:“他叫你‘顾哥’。”
他嗯了一声。
她说:“你在这儿,有人叫你哥。”
他没说话。
她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切着菜,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转回去继续炒菜。
汤好了,菜好了,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了一块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
她自己也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
他抬起头看她。
她说:“换个城市,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她等着。
他说:“但养父在这儿。”
她没说话。
他又说:“后来你来了。”
她看着他。
他说:“走不了了。”
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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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周日下午,她要回学校了。
他送她到公交站。
车还没来,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树叶落了一地,黄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
她看着远处,等车。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从外面看着她。
她隔着窗户,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手。
车开了。
她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公交站牌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她转回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跑,树,房子,人。
她忽然想,他说“走不了了”,是因为她在这儿。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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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
“到了。”
他回:“嗯。”
她又发:“明天去修车厂吗?”
他回:“去。”
她发:“我周四没课,来帮忙。”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着他今天擦掉她脸上油污的样子。
想着他耳朵红的样子。
想着他说“你在这儿”的声音。
她笑了。
明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