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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芐遥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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芐遥鸞又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可她捕捉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琉璃光,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芐九渊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阿娘,你在看什么?”
芐遥鸞低头看他,看着他那张仰起的小脸。
“没什么。”
奶团子眨眨眼。
“那我们去玩吧?”
芐遥鸞笑了笑,弯腰把他抱起来。
“好。”
——
那天玩得很疯。
芐九渊骑在他阿娘肩上,在九天的长廊里跑来跑去。芐遥鸞由着他闹,由着他笑,由着他把那些神仙们吓得躲进殿里不敢出来。
芐歿懺跟在后面,看着这娘俩,嘴角翘得老高。
玩累了,芐九渊趴在他阿娘怀里睡着了。
芐遥鸞把他递给芐歿懺。
“夫君,带他回去睡。”
芐歿懺接过奶团子,看着她。
“你呢?”
芐遥鸞笑了笑。
“我去个地方。”
——
那个地方在九天最深处。
没有名字,没有牌匾,只有一扇极不起眼的门。门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芐遥鸞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无数画面在闪烁——人间的、天界的、魔界的、过去、现在、未来。
时间管理处。
这个地方,大多数神仙一辈子都用不到。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可她知道。
她走到光幕前,伸出手。
光幕上的画面闪烁得更快了,快得看不清。她的手在那些画面里穿梭,像在找什么。
找到了。
她停下。
光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一片花海里。花海是五颜六色的,可他站在那里,比那些花还好看。眉眼柔和,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他没有芐遥鸞好看。
那张脸和她很像,可又不一样。她的美是张扬的,是压下来的,是不容分说的。他的美是收敛的,是静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的美。
芐遥鸞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穿过光幕。
——
她把他带回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叶。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我叫芐遥鸞。”
男人的眼睛亮了。
“遥鸞……遥鸞……”
他念了两遍,念着念着,眼眶红了。
“你是我的……”
芐遥鸞点头。
“我是你女儿。”
男人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去。再伸出手,又缩回去。
芐遥鸞握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泪的脸。
“阿爹。”
——
那个男人叫芐渊。
单名一个渊字。和上帝一样,只有一个字。
他站在造化殿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就在里面?”
芐遥鸞点头。
芐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我来了吗?”
“不知道。”
芐渊又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
造化殿里,上帝正背对着门站着。
祂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出去。”
那个人没有出去。
祂转过身。
然后祂愣住了。
芐渊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些,白了些,眼角的纹路多了些。
上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此刻全是那个人。
“你……”
芐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光。
“你还认得我?”
上帝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不认得?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年。从造出他的那一天起,就在看。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生气,看着他温柔。看着他和自己一起站在造化殿里,看着那些岁月一点一点过去。
后来他亲手把他推进了天劫。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上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芐渊看着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老了。”
上帝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你也是。”
——
芐遥鸞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听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
从那以后,芐遥鸞不再去人间了。
那些天灾,旱灾、涝灾、水灾,她都去过了。能解决的都解决了,该救的也都救了。剩下那些官府能处理的,就不用她再出手。
人间开始有她的庙。
一开始只有几座,后来越来越多。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给她立了神像,烧了香火。神像是用石头刻的,刻的是她的样子——淡青色的衣裙,淡粉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
香火飘起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
很轻,很暖。
有时候她会去看看那些庙,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跪在神像前磕头。看着他们求这求那,求平安,求富贵,求儿子。看着看着,她就笑了。
她没告诉他们,她就是那个神像。
没必要。
——
更多的时候,她在教导芐九渊。
奶团子已经长成了小团子,会跑会跳会说话,整天缠着她问这问那。
“阿娘,天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神仙喜欢蓝色。”
“阿娘,云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神仙喜欢白色。”
“阿娘,神仙为什么喜欢蓝色和白色?”
芐遥鸞想了想。
“因为阿娘喜欢。”
芐九渊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也喜欢蓝色和白色!”
芐遥鸞揉他的头。
“乖。”
有时候她教他认字,有时候教他识礼,有时候教他怎么和人相处。
“九渊,对长辈要有礼貌。”
“什么是礼貌?”
“就是见到人要问好,要行礼,要尊敬。”
“那对阿爹呢?”
“对阿爹也要礼貌。”
“可阿爹说不用。”
芐遥鸞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
“阿爹说,我是她儿子,不用那些虚的。”
芐遥鸞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那你对阿爹有礼貌吗?”
芐九渊想了想。
“有啊。我每天都亲阿爹一下。”
芐遥鸞笑了。
“那就够了。”
——
有时候她会带他去看那些庙。
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跪在神像前。
芐九渊仰着脸看她。
“阿娘,那是你吗?”
“嗯。”
“他们为什么跪你?”
“因为他们觉得我能帮他们。”
“那你能帮他们吗?”
芐遥鸞低头看他。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芐九渊想了想。
“那他们跪你,有用吗?”
芐遥鸞笑了。
“有用。他们跪了,心里就踏实了。”
芐九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升起的香火,看了很久。
“阿娘,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像阿娘一样什么?”
“帮人。”
芐遥鸞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仰起的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好。”
——
青翠境,落霞峰。
三年过去,这里一点没变。
道观还是那座道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梅还是那株老梅。只是梅树旁边多了一棵小桃树,是郤雪盿那年春天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人腰高了。
郤雪盿坐在院子里,九条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正在剥豆子。
旁边放着一个筐,里面堆着刚摘的豆荚。他剥一个,扔进碗里,剥一个,扔进碗里。剥得很认真,可剥着剥着,他的眼睛就往旁边瞟。
禤长眚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码在旁边。动作不快不慢,和三年前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和三百年前一样。
郤雪盿看着看着,尾巴摇得更欢了。
“道长。”
禤长眚没有抬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禤长眚停下斧头,抬头看他。
那双含情目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仰起的脸上,落在他身后那九条摇来摇去的尾巴上。
“你想说什么?”
郤雪盿眨眨眼。
“我想说,你过来帮我剥豆子。”
禤长眚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斧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郤雪盿把一把豆荚塞进他手里。
禤长眚低头剥豆子。
郤雪盿看着他剥,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开豆荚,把豆子剥出来,扔进碗里。看着看着,他又开口。
“道长。”
“嗯。”
“你说仙女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禤长眚的手停了停。
“不知。”
“她儿子应该长大了吧?”
“应该。”
“你说他长什么样?像仙女姐姐还是像那位?”
禤长眚想了想。
“都像。”
郤雪盿点点头,继续剥豆子。
剥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道长。”
“嗯。”
“我们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禤长眚的手又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只狐狸。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仰起的脸上,落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九条尾巴还在摇,摇得比刚才还欢。
“好。”
郤雪盿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就说定了。”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那两只微微颤动的耳朵。
他伸手,轻轻落在那颗脑袋上。
“嗯。”
——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郤雪盿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禤长眚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
“道长。”
“嗯。”
“你说天上那些神仙,会不会也吵架?”
“会。”
“那他们吵完架,会不会也和好?”
“会。”
“那就好。”
郤雪盿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发着微光的脸。
他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郤雪盿闭着眼,嘴角翘起来。
“道长。”
“嗯。”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你没有捡我回去,我现在会在哪。”
禤长眚的手停了停。
“会活着。”
“会吗?”
“会。”
郤雪盿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的倒影,有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
“可我更想在这里。”
禤长眚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想。”
郤雪盿笑了。
他把脸埋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月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些年复一年从未改变过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