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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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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雪盿去亲禤长眚的时候,是个傍晚。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红。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禤长眚劈完最后一根柴,放下斧头,朝他走过来。
他踮起脚,亲了上去。
禤长眚没有躲。
那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可亲完他想退开的时候,禤长眚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回来,吻得更深了些。
郤雪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天上响起一声雷。
那雷来得毫无预兆,轰的一声,震得整个落霞峰都在抖。郤雪盿猛地睁开眼,推开禤长眚,抬头看天。
天上乌云滚滚,正朝这边涌来。
他的脸白了。
“道长……”
禤长眚也看着天。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可他没有动。
郤雪盿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盿盿!”
禤长眚追出去。
郤雪盿跑得很快,九条尾巴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可天雷比他更快,一道接一道劈下来,追着他劈。
他躲,他闪,他滚。
一道雷落在他身边,炸得泥土四溅。
又一道落在他身后,差点劈中他的尾巴。
他跑出院子,跑上山道,跑进那片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林子。
第三道雷落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那道雷劈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劈得飞起来,撞在一棵树上。他滑落下来,趴在地上,浑身冒烟。
“盿盿!”
禤长眚冲过来,把他抱起来。
郤雪盿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溢出血来。可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笑。
“道长……我没事……”
话音刚落,又一道雷落下来。
禤长眚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去挡。那道雷劈在他身上,劈得他整个人一颤,可他没放手。
天上的雷停了一瞬。
然后更猛烈地劈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那两人面前。
芐遥鸞。
她张开双臂,背后那对巨大的翅膀再次展开。白粉渐变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羽毛上都开满了细小的花——桃花、杏花、梅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都在绽放,都在发光。
天雷劈下来,劈在她身上。
闷哼声从她唇间溢出,可她没有动。
她挡在那里,把那两人牢牢护在身后。
“仙女姐姐……”郤雪盿的声音在发抖。
芐遥鸞没有回头。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每一道都劈在她身上。她的翅膀在抖,那些花瓣和羽毛纷纷落下,落在地上,落在那三人周围,铺成一片花与羽的地毯。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一道雷穿透了她的身体。
那道雷从她背后穿进去,从胸前穿出来,留下一个焦黑的洞。她晃了晃,可她没有倒。
她回过头,看了郤雪盿一眼。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泪。
“没事。”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山道那头涌上来。
那些人穿着各色道袍,手里拿着法器,嘴里喊着什么。他们冲过来,指着郤雪盿,骂声一片。
“妖孽!都是因为你!”
“人妖殊途!你们不能在一起!”
“天道不容!你们还不醒悟!”
郤雪盿被那些骂声包围,脸上越来越白。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禤长眚按住。
“别动。”
那些人越骂越凶,越围越近。有人开始动手,法器朝郤雪盿砸过来。禤长眚挥剑挡开,可挡了一个,还有十个。
郤雪盿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他的伤太重了,根本打不过这么多人。法器落在他身上,一道接一道,砸得他浑身是血。
禤长眚冲过来护他,也被那些法器打中。
两个人在人群中苦苦支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用仙力。
那些人连神仙都不是,她若用仙力,会把他们全杀了。她不想杀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被围攻的人,看着那些法器一下一下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手攥紧了。
又松开。
她不能出手。
天雷还在劈。
那雷像是认准了她,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她的翅膀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羽毛落了一地,那些曾经开满鲜花的地方,现在只剩光秃秃的骨架。
可她没躲。
第十八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道雷贯穿了她的身体,从肩膀穿进去,从腰侧穿出来。她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来。
“仙女姐姐!”
郤雪盿想冲过去,被禤长眚死死按住。
芐遥鸞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还在笑。
“没事……”
那些修士看见这一幕,愣了愣。有人小声说:“那位是谁?”
没人认得她。
她从来不穿那些华丽的仙袍,从来不摆那些神仙的架子。她只是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挽着最简单的发髻,出现在每个需要她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可此刻她跪在那里,浑身是血,还在笑。
天雷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那些雷五颜六色的,红的、紫的、金的、青的,像一条条巨蟒,从天上扑下来。
它们的目标是郤雪盿。
第一波万箭穿心。
那些雷化作无数细小的箭矢,朝郤雪盿射去。芐遥鸞抬手,丝带飞出,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屏障。那些箭矢撞在屏障上,炸成无数光点。
第二波又来了。
这一次她来不及挡了。
那些箭矢穿过她的屏障,穿过她的丝带,穿过一切阻挡,射进郤雪盿的身体。
郤雪盿惨叫出声。
那声音太惨了,惨得禤长眚浑身发抖,惨得那些修士都停了手。
他跪在地上,浑身插满雷光凝成的箭矢。那些箭矢在他身体里燃烧,烧得他皮开肉绽,烧得他血肉模糊。
芐遥鸞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那些泪落在地上,变成花瓣。
她站起来,仰头看天。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全是火。
“为何妖不可成仙!”
那声音响彻天地,响彻九重天域,响彻每一个角落。
天雷没有答。
可它更怒了。
一道巨大的雷从天上落下来,五颜六色的,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道雷直直朝她劈下来,劈在她的仙丹上。
她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很轻,很脆,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正在往外涌光。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五颜六色的,像她曾经开过的那些花。
她晃了晃。
然后她倒下去。
——
芐歿懺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怀里抱着芐九渊,从九天之上落下来。那个奶团子趴在她肩上,嘴里还在嘟囔“阿娘我们去哪”。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他阿娘从天上坠落下来,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他愣住了。
“阿娘……”
芐遥鸞落下来,落进芐歿懺怀里。
那些丝带失去了主人的控制,禤长眚也从天上坠落下来。可他坠落的地方,正好落在芐歿懺的云上。
芐歿懺顾不上他。
她抱着怀里那个人,看着她胸口那个洞,看着她往外涌的光,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遥鸞……”
芐遥鸞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淡粉色眼睛里还有光,很淡很淡的光。
“夫君……”
芐歿懺的眼泪掉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哭。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翻涌,都在颤抖。金色的光碎了,银色的光碎了,赤色的光碎了,紫色的光碎了,青色的光碎了,黑色的光也碎了。
“遥鸞……遥鸞你不要走……”
芐遥鸞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
“九渊……”
芐九渊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起来!”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满脸的泪。
“九渊乖……听阿爹的话……”
“我不要!我要阿娘!阿娘!”
芐遥鸞的身体开始变淡。
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化作无数梅花,一片一片,飘散在空中。
芐歿懺拼命去抓,抓不住。那些梅花从她指缝间滑走,飘向四面八方。
“遥鸞!”
最后一片梅花飘走的时候,她怀里空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那双空着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芐九渊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还我娘亲!我没有娘亲了……你们欺负娘亲!娘亲!娘亲!”
那哭声太惨了,惨得那些修士们都不敢抬头。
天上静了。
那些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露出后面的星空。月亮挂在那里,很圆,很亮。
禤长眚躺在云上,浑身是血,可他睁着眼。他看见那片梅花飘散的方向,看见那双悬在半空的手,看见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孩子。
郤雪盿跪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矢,可他还活着。
他也在看那个方向。
看着看着,他身上忽然亮起来。
一道光从他身上升起,很亮,很暖。禤长眚身上也亮起来,同样的光。
他们莫名其妙地成了仙。
那些修士们看着这一幕,愣了很久。有人小声说:“这是……补给她了?”
没有人答。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补偿。
补偿那个漂亮到没有任何词能形容的人。
——
芐歿懺抱着芐九渊,回了九天。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那动作很轻很柔,和平时一样。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金色的没了,银色的没了,赤色的没了,紫色的没了,青色的没了,黑色的也没了。
只有灰。
深深的灰。
芐九渊哭着哭着,哭累了,睡着了。睡梦里还在抽噎,还在喊“阿娘”。
芐歿懺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掉。
——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九天。
那位从来不穿仙袍、从来不摆架子、每天都笑眯眯的仙女,没了。
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跪在她的庙里,哭得站不起来。
那个瘦小孩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姐姐……姐姐你说下次见面告诉我名字的……姐姐……”
可没有人回答他。
——
上帝站在造化殿里,看着面前那张空着的椅子。
芐渊就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
“她走了。”芐渊说。
上帝没有说话。
“和我一样。”
上帝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亲手把这个人推进天劫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他死了,痛苦了无数年。后来他回来了,他以为可以重新来过。
可现在,他们的女儿死了。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
“渊儿。”
芐渊抬头看他。
“嗯?”
上帝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等我。”
芐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
“好。”
——
那天夜里,造化殿里传来一声巨响。
众神赶过去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的碎片。
那些碎片发着光,五颜六色的,落得到处都是。
那是上帝的内丹。
祂自爆了。
祂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芐渊的一模一样。
祂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芐渊也闭着眼,也带着笑。
他也死了。
——
传承大典那天,芐歿懺站在高台上。
她穿着玄色的礼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那道符文在琉璃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头发变成了蓝色。
那种蓝很深,像深海,像夜空,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的眼睛没了颜色。
只有灰。
深深的灰。
那些神仙们跪在台下,朝她行礼。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芐九渊站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芐歿懺低头看他,看着他仰起的小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九渊。”
芐九渊看着她,眼泪又要掉下来。
“阿爹……”
芐歿懺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阿爹在。”
——
那天晚上,消息传来。
人间那个皇帝,萧骋,自尽了。
他把自己吊死在寝宫里,留下两个字:阿昭。
李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伽罗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伽罗掰开他的手,是一块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
阿萝也死了。
她把自己沉在村后那条河里,安安静静的。
阿七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可她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有的是自尽,有的是绝食,有的是活生生把自己熬死。
他们说,姐姐走了,他们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
从那以后,修仙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能成仙。
天路断了。
无论怎么修,都修不上去。
有人说,是那位仙女用命换来的。
她把那些雷都引到自己身上,让天道看见了妖也可以修仙。可她自己死了,天道愧疚了,就把路关了。
还有人说,是她太美了。
美得天道都后悔了。
——
芐九渊开始做噩梦。
每天晚上都做。
梦里他阿娘站在他面前,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想抱住她,可每次跑近,她就散了,变成无数梅花,飘得到处都是。
他哭着醒过来,喊着“阿娘”。
芐歿懺每次都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阿爹在。”
“阿娘呢?”
“阿娘……”
她说不出下面的话。
——
有一天,芐九渊问她。
“阿爹,我会不会也这样?”
芐歿懺低头看他。
“什么?”
“失去最重要的人。”
芐歿懺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阿娘一模一样。
“不会。”她说。
“为什么?”
芐歿懺把他抱起来,抱进怀里。
“因为阿爹在。”
芐九渊把脸埋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
后来芐九渊去了学堂。
那是个专门教神仙子弟的地方。里面全是和他一样的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
他坐在最后一排,不和人说话。
那些孩子一开始还好奇,后来就不管他了。
只有一个人,总是偷偷看他。
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圆的。
有一天课间,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芐九渊抬头看她。
“芐九渊。”
女孩点点头。
“我叫阿念。”
芐九渊没有说话。
阿念也不在意,就在他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芐九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阿娘不在了。”
阿念愣了愣。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阿娘也不在了。”
芐九渊看着她。
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脸。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
那天放学,芐九渊回家。
芐歿懺站在门口等他。
他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阿爹。”
“嗯。”
“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
芐歿懺低头看他。
“什么朋友?”
“叫阿念。”他说,“她阿娘也不在了。”
芐歿懺沉默了。
她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那就好好对她。”
芐九渊点头。
“我会的。”
——
那天晚上,芐歿懺一个人站在窗边。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窗台上放下一片花瓣。
那是她珍藏的最后一片。
是从那天飘散的梅花里,捡回来的唯一一片。
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卿卿。”
没有人应。
只有月光,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