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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大旱 芐遥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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芐遥鸞是在吃包子的时候听见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坐在镇子口的茶棚里,面前摆着三笼包子,两碗馄饨,一碟酱菜。奶团子趴在她腿上,手里抓着一个包子,啃得满脸都是油。
芐歿懺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茶棚里人不少,都在议论什么。一开始芐遥鸞没在意,后来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才抬起头。
“听说了吗?北边大旱,颗粒无收。”
“岂止北边,东边也是。我家亲戚从那边逃难过来,说一路上全是饿死的人。”
“官府呢?官府不管?”
“管?拿什么管?粮仓都空了。”
芐遥鸞手里的包子停住了。
她看向芐歿懺。
芐歿懺的脸色也变了。
“大旱?”
旁边有人接话:“姑娘你不知道?这都旱了三个月了。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庄稼全死了。一开始还有人熬,后来树皮都啃光了,再后来……”
那人没再说下去,只是摇头。
芐遥鸞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
奶团子在她腿上动了动,仰起小脸看她。
“阿娘?”
芐遥鸞低头看他,看着他那张吃得油乎乎的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手,拭去他嘴角的油渍。
“九渊乖,阿娘有点事。”
奶团子眨眨眼。
“什么事?”
芐遥鸞没有答。她把他抱起来,递给芐歿懺。
“夫君。”
芐歿懺接过奶团子,看着她。
“你要去?”
芐遥鸞点头。
“那边人多,我去看看。”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不行。”芐遥鸞看着她怀里的奶团子,“九渊还小,需要人带。”
奶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阿爹?”
芐歿懺低头看他,看着他仰起的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
“好。”
芐遥鸞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
她又亲了奶团子一口。
“九渊乖乖听阿爹的话。”
奶团子点头。
“阿娘早点回来。”
芐遥鸞笑了笑,转身走了。
——
芐遥鸞到北边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大旱。
天是灰的,地是裂的,一眼望过去,全是干枯的黄土。那些曾经种满庄稼的田地,现在一片死寂,只有干裂的缝隙,深得能塞进一只手。
风一吹,扬起漫天黄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路上到处都是人。
不对,是尸体。
那些尸体歪在路边,歪在沟里,歪在一切能歪的地方。有的还睁着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死前还在望着什么。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造化殿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把裙摆折整齐,要把发髻梳端正,要做出端庄的样子。
后来她知道了。
知道了这世上有饿,有冷,有死。
知道了那些她吃不完的包子,那些人一辈子都吃不上。
她往前走。
——
第一天域的天帝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片干裂的田地中央,周围围着无数百姓。那些人跪在地上,朝他磕头,嘴里喊着“神仙救命”。
他皱着眉,不知该怎么办。
他是掌管杀伐的,不是掌管下雨的。
芐遥鸞走过去。
“怎么样了?”
第一天域的天帝看见她,松了口气。
“你来了。这雨……”他摇头,“我弄不来。”
芐遥鸞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去找第二天域的。”
——
第二天域的天帝精通阵法,他布了一个大阵,想引天上的水汽过来。可阵法布了三天,一滴雨都没下。
他蹲在阵法旁边,抓着头皮。
“不对啊……按理说应该能成的……”
芐遥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阵法。
“为什么不成?”
第二天域的天帝想了很久。
“天上没水。方圆千里,一点水汽都没有。这阵法再厉害,也得有东西可引。”
芐遥鸞沉默了。
第三天域的天帝身法最快,他跑遍了方圆千里,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没有。”他说,“一滴水都没有。河干了,井枯了,连露水都没了。”
芐遥鸞看着他。
“人呢?”
第三天域的天帝愣了一下。
“什么?”
“人怎么样?”
第三天域的天帝低下头。
“很多。很多死人。”
芐遥鸞没有再问。
——
第四天域的天帝擅长治病,他支了一个棚子,给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病。
那些人饿得太久,身上全是毛病。有的浮肿,有的吐血,有的躺在地上动不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脸色越来越沉。
“饿出来的病,得吃东西才能好。”他对芐遥鸞说,“可我这里没吃的。”
芐遥鸞点头。
她转身走了。
第五天域的天帝擅长种东西,他蹲在干裂的田里,手里握着一把种子。
“种不活。”他说,“没水,什么都种不活。”
芐遥鸞看着他。
“如果有水呢?”
第五天域的天帝愣了一下。
“有水的話,我能让它们三天发芽,五天长大,七天结果。”
芐遥鸞点头。
“好。”
——
第六天域的天帝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站在一片废墟前,那里曾经是一个村子。
“没人了。”他说,“全死了。”
芐遥鸞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破烂家什,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
第七天域的天帝从远处跑过来。
“找到几个活口!”他说,“在一个山洞里,还有口气!”
芐遥鸞跟着他去了。
山洞里缩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他们看见有人来,吓得往后缩,缩成一团。
芐遥鸞蹲下来,看着他们。
那个抱婴儿的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陷下去,可还有光。
“姑娘……有吃的吗?”
芐遥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糕点,递过去。
那是她早上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吃。
妇人接过糕点,愣了愣,然后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糕点掰开,喂给怀里的婴儿。那婴儿太小,还不会吃,只能舔一点碎屑。
芐遥鸞看着那个婴儿,看着他舔着碎屑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九渊。
想起他抓着包子啃得满脸是油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出山洞。
——
第八天域的天帝和第九天域的天帝是一起来的。
他们站在芐遥鸞面前,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查过了。”第八天域的天帝说,“这场大旱不是天灾。”
芐遥鸞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第九天域的天帝接话:“是人为的。有人布了一个阵,把方圆千里的水汽全抽走了。”
芐遥鸞的眼睛眯起来。
“谁?”
“不知道。”第八天域的天帝摇头,“那阵法很高明,我们看不出来路。”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能破吗?”
第九天域的天帝想了想。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天。”
芐遥鸞点头。
“好。”
——
三天里,那些天帝们各司其职。
第一天域的天帝带着人四处搜寻活口,把那些还有一口气的人背回来。第二天域的天帝在研究那个阵法,想找出破解之法。第三天域的天帝跑得更快了,把方圆千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域的天帝的棚子越搭越大,里面躺满了人。他忙得脚不沾地,脸色越来越白,可手里的活没停过。第五天域的天帝守在干裂的田里,等着水的到来。
第六天域的天帝在挖坑。那些尸体太多了,不能就这么扔着。他一个人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出好大一片坑。第七天域的天帝在陪那些活着的人,给他们说话,给他们打气,告诉他们很快就会好了。
第八天域的天帝和第九天域的天帝在研究那个阵法,两个人争论不休,差点打起来。可他们没停,一直在研究,一直在推演。
芐遥鸞也在忙。
她跑遍了所有地方,哪里需要去哪里。有人快死了,她过去看看,渡一点灵气过去。有人哭得厉害,她蹲下来,说几句话。有人饿得快不行了,她从袖子里掏东西——也不知道她那个袖子怎么装得下那么多,可掏出来的东西,够那些人活几天。
三天后的傍晚,第八天域的天帝和第九天域的天帝终于破了那个阵。
阵法破掉的那一刻,天边涌来无数云层。
那些云层堆积着,翻滚着,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然后下雨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仰起头。
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落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落在那些倒塌的房屋上,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磕头,嘴里喊着“老天爷开眼了”。
芐遥鸞站在雨里,看着那些人。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进嘴角,有点咸。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云。
云层很厚,遮住了天。可她看得见,云层上面,有人在看着这边。
她笑了笑。
——
第五天域的天帝开始种东西了。
那些种子撒进被雨水浇透的土里,三天就发了芽,五天就长大了,七天就结了果。
那些饿得快死的人,终于有东西吃了。
第四天域的天帝棚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一个个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庄稼。
第三天域的天帝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他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嘴角难得地翘起来。
第二天域的天帝在研究那个被破掉的阵法,想把布阵的人揪出来。第一天域的天帝在旁边帮他,说要是揪出来,他第一个出手。
第六天域的天帝的坑挖完了,那些尸体被埋进去,上面插了一块木牌。第七天域的天帝在木牌上刻了字,刻的是“安息”。
第八天域的天帝和第九天域的天帝还在吵。吵的是那个阵法到底是谁布的,怎么布的,用什么布的。吵了半天,也没吵出结果。
芐遥鸞没管他们。
她蹲在一片新长出来的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庄稼。
有个小孩跑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庄稼。
“姐姐。”
芐遥鸞侧头看他。
那小孩瘦瘦的,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这个能吃了吗?”
芐遥鸞看了看那些庄稼。
“还得等几天。”
小孩点点头,蹲在她旁边,继续看。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身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糕点,递过去。
小孩愣了愣,然后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姐姐……这是甜的……”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冲出一道道白印的脸。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甜就好。”
——
芐遥鸞在那个地方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那些新长出来的庄稼已经收了一茬。那些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他们开始修房子,开始种下一茬庄稼,开始像个人一样活着。
芐遥鸞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的样子。
那个瘦小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要走了?”
芐遥鸞低头看他。
“嗯。”
小孩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只是拉着她的手,拉了很久。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芐遥鸞想了想。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小孩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吃东西。”
芐遥鸞也笑了。
“好。”
她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还站在村口,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芐歿懺站在门口,抱着奶团子,等着她。
奶团子看见她,眼睛一亮,朝她伸手。
“阿娘!”
芐遥鸞走过去,把他抱过来。
奶团子趴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
“阿娘,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芐遥鸞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阿娘去帮人了。”
奶团子眨眨眼。
“帮什么人?”
芐遥鸞想了想。
“很多很多人。”
奶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阿娘下次带我去。”
芐遥鸞笑了。
“好。”
芐歿懺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有点疲惫的脸,看着她那双淡粉色眼睛里还残留着的东西。
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夫人。”
“嗯?”
“累不累?”
芐遥鸞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有点。”
芐歿懺没有再问。她只是抱着她,抱着她们,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