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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烛光 心里的暖意 ...

  •   除了那一大碗鲫鱼汤,严青还做了鸡汁焖笋丝和炙子骨头,再加上容丰容禾突然嘴馋买回来的胡饼和清炒菜,这一顿给几个人眼睛都吃绿了。

      几个人团团围到一起,坐在四方的桌子跟前刚刚好,不会太近感觉碍手碍脚,也不会太松散显出尴尬和冷淡。

      “太好吃了公子,以后你能天天做吗?”容禾顾不上说话,抬头只说了一句便又低下去。

      “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严青倚着墙,说得和真的一样。

      做完全程的饭他浑身都暖了起来,甚至热得他骨子里犯懒,连身上的围裙都懒得卸。他坐倚着背后的墙,手中虚虚握着筷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自己倒是没吃两口。

      鬼姑娘坐在他对面,正认真地往自己碗里盛着鱼汤,很难注意不到他。

      严青看见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碰着了。

      “累着了,缓缓。”他做了个口型,没出声。

      于是她继续埋头认真地吃下去。

      油灯的火光轻轻跃动着,暖色的光晕好似将他们拢进一个共同的归处,和周遭的昏暗寂寥强硬地隔离,像儿时的一个静谧温暖的回忆,不会被任何人打搅。

      尽管没有任何人瞧见,严青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他对这片小世界中的绝大部分都非常熟悉,这让他时不时想起他的父母亲。

      严青的父亲是个武官,常常要行军打仗。一家人聚少离多,因而每次三人能相聚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一顿简单的饭的时候都很难得。

      因此在当时年纪尚小的严青眼里,和父母亲团团坐在一起吃饭胜过一切节日的喜乐。

      其实母亲并不擅烹饪,但是难得的机会她总是想亲手操刀,留下些美好的回忆。然后他的父亲看见了,一边哭笑不得地说幼辉你还是饶我一命吧,边将菜刀夺至自己的手中。

      “陈叔去哪了?”他的父亲严文端正苦大仇深地对付一条鱼。

      好吧,父亲也不太会烹饪。他这双布满了各类深浅旧伤的手能将枪棒舞得虎虎生威,但握上这小巧的菜刀好像每根手指头都不听话了。但比母亲关幼辉还是好一点。而陈叔是他们家的厨子。

      “好不容易的休沐,我让陈叔回去陪媳妇了。”关幼辉叉着腰站在一侧,笑得很爽朗,仿佛他们面前从来没有难题。

      “成吧。”虽然这次胃可能会遭殃,但是严文端一向惯着她,并且自己很乐在其中。他腾不出手,但还是侧过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少年相识的爱人。

      而严青呢?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宛若一个透明人。

      正以为自己无所事事的时候,关幼辉塞给他一把她也说不来名字的绿菜。

      “你也别闲着,择菜择菜。”

      严青便老实蹲在地上择菜,趁着他们两个你侬我侬的时候迅速上街,从樊楼打包两菜一汤回家。成功拯救了一家子的味蕾与肠胃,成为严府大功臣。

      虽然后面关幼辉和严文端的厨艺大有所成,但一家子一块吃饭的时侯越来越少了,所以严青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这一段。

      一声碗与碗碰撞的脆响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发觉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一碗鱼汤推到他跟前,示意他再不喝就没了。

      严青看了一眼两边吃得有些晕乎的小厮,会心一笑,终于吃了起来。饭菜汤水填下胃,心里的暖意微起、鼓胀、升腾,最终转化为一种莫名的表达欲和冲动。

      他说:“我父亲本来是挺受爱戴的大将军,常年驻守边疆那种,打了可多胜仗。”

      这话说得突然,但也没人觉得奇怪。都吃饱了,眼神迷糊地听着。

      “他名字叫作文端。传言是说家里希望他,知书明理,聪慧博文。上了几年书塾,有一年一个老将军凯旋归朝,披着红袍,□□是高大的战马。他眼睛都看直了,想当英雄,认为当英雄可潇洒可风光,硬是要跟着一个亲戚去沙场。”

      晴好的天,风却不小,将军目光坚毅,披风猎猎作响。怎么想都很让人心驰神往。

      “那哪是孩子能随便去随便玩的地方啊。但他就是跟去了,使了一点心眼。等被人从粮草的车上刨出来的时候,牙齿咯哒哒的响。人快被冻傻了,一时半会也送不回去了,怎么办呢,先留下了。”

      “留着留着也渐渐弄出些名堂,后来年纪大了,封了将军也打了不少胜仗,风光了大半辈子。”

      “不过太显眼了。父亲母亲均是捂起耳朵向前冲的性子,也没太在意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一年和北狄的战事,本是轻而易举的事,补给却被自己人动了手脚,没能回来。”

      严青顿了顿,抬手抿了口鱼汤,喝出了借酒消愁的架势。

      “但是那些坐高堂的人哪管那么多。他们忙着收回军符,认为父亲通敌。北境是他打了半辈子的地方,这场战事也不敌往年的艰险,怎么可能会失败。”

      “本来也不会失败的。”

      严青出神地望着空中被烛光照的发白的几点尘埃。它们旁若无人地飞舞、转圈、拉伸,化作鹅毛般的落雪,张狂地被风鼓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裸露在外的脸和手已然被冻得发青,血狰狞地凝固在颊上。

      冻僵的手死死环住那具逐渐不再温热的身躯,那具总是高大地站在母亲和自己面前身躯。没有人告诉他,有一天城墙倒塌了他又该往何处去。

      他徒劳望着没有一丝温度的日光,眨了眨眼,烛光还是烛光,尘埃还是尘埃。

      “所以我是罪臣之子。”严青朝他们笑了笑。“有些事情还是不方便明着去干。”

      小厮容禾愣愣张着口,扑了过去,脸埋进他衣服里。容丰还是内敛一点,只是凑过去攥着他的衣角不动了。

      兰白看着他,没做声,想着天意弄人。

      这四个字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好像总是轻飘飘的,但砸在当事人的脊梁骨上却是粉身碎骨的痛意。

      “对了,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叫严青,你呢?”说着他有意缓解那种难以言说的氛围,认识好歹半个多月了,连名字都不知道有些荒谬,失笑了一下。

      对面人的脸色罕见的空白一瞬。“我不记得了。”

      容禾惊奇抬头,眼眶还红着,在严青的衣服上留下两团眼泪印子。

      兰白看着一眼那两团泪印,停了一会。

      “我死的时候应该是撞到了头,后脑这块。”她偏了偏头,果然有一处不明显的凹陷。

      “只记得应该是被人推了一把,撞到了。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这个院子里很久了,也离不开了。”

      严青也顿了顿,合理地小心推测道:“是不是因为你去世的地点在这里。”

      “应该是。”兰白点点头,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

      她的记忆确实不清楚,只是梦见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梦中的天边微微泛着一点白,但大体还是黑的厉害。自己在街上无头苍蝇一般地东奔西走,边跑边慌乱地回头,好像身后的昏暗随时会伸出一双巨手将人拉回去。

      她跑了很久,还慌不择路摔了两脚,无论是鞋和裙角都无可避免地沾了露水,丝丝凉意也透了进来。但她好像不知累,直到推开一扇未落锁的院门。

      兰白发现这户没人,但屋子均锁得好好的,只能待在院子里,便蜷缩在院子一角的杂物后,搂着臂哆嗦了一个清晨。

      那是在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她的心脏突突跳,精神被熬成了绷紧的细绳。一点银杏叶落在地上的擦音都能听成脚步声。

      天光大亮后,兰白终于形容狼狈地从藏身处爬了出来。刚撑着柱子站好,她想去再试一下屋子能不能打开。僵硬着走了两步,却听见声后传来一声轻叹。

      她一步一动地回头,感觉自己的关节变成了没上好润滑的零件。惊惶的眼睛中倒映出的是另一双温润的眼睛。很漂亮,但能看出一些独属于岁月的镌刻。

      对方背对着院门,挡住了一些透进来的光。

      他的眼眸闪动,嗓音和神情一样温柔,含着几分她看不明白的酸楚和无奈。

      兰白听见对方温柔但又不容置疑地开口:“回家吧,别让......操心了好不好?”

      她摇着头,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早上的青苔总是湿滑的。

      总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那似乎和一个崭新的人也没什么分别。

      刚醒来那一阵她总感觉内心空落落的,迷茫痛苦地厉害。

      梦中的事情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渐渐地她也想开了,兰白再不想去弄明白自己是谁。

      世界上有些事本就理不清楚,若是扯出一段更多不明不白的故事太麻烦。况且,自己也出不去多远的门。所以干脆不去想,不去纠结。

      桌上一时沉寂。

      “喵。”大王不知道是不是才睡醒,现在循着味过来了。

      “大王来啦!”容禾站起来,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准备收拾着喂猫。

      严青看见他们乐颠颠的样,“成天大王长大王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是匪窝。”

      容丰没顶嘴,狠狠戳了一下严青的后背。

      严青回头看他,容丰已经蹲下去逗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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