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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缓和 “不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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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极了。
除了洞开的大门,一切和他刚进来时没有什么分别。
外头的霞云红得像火,暗色的红光映在贼的脸上,烧得人心慌。
除了他,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暗色的树默立在中央,掉光叶子的枝叉像一张筋骨瘦削的手,尖锐地指着天空。贼步履匆匆,他听见自己心鼓如雷,抓住搭包的手下意识攥紧又松开。
他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
迈向屋子的脚急急刹住,转而朝院门迈去。他欣喜地发现院门没落锁,早知道如此还翻什么墙。
步子越走越大,愈迈愈急。忽的,贼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它凉得骇人。
少顷,耳廓里猝然响起一句话,对方淡漠地问道:
“小哥,我的东西好像落在你这了。”
这家人回来了?什么时候?
他的脑中闪过那扇洞开的门,他来不及想更多。霎那间,贼拍开了肩膀上的手,拔腿狂奔起来。
刚跑两步身后却没有追上来的动静。
他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暗色的树干寂寥地直立在那儿,皲裂的暗色树皮扭曲、旋转,变幻成一张张惊恐万分的面容。
贼盯着那棵树,恍惚地感觉每一张脸庞都在望着他。有一张面目最为痛苦的,似乎是他自己。
他忍无可忍地再次转头想逃,却被眼前的一幕钉住,动弹不得。
一位一身白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到了自己跟前。霞光穿过她,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影子。
她漆黑的眼睛淡然望向他,说:
“小哥,我的东西落在你这了。”
贼吞咽了一下,比起被主人抓包他更不想看见对方半透明的指尖。而且他在这家人门前转悠了半旬,从来没见过这家有女主人。只有一个没啥心眼的高个和两个只会傻乐的小厮。
他眼睛一翻白,仰头瘫倒在地。
兰白接住他的包袱,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人,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她不想再管,只是将院门重新锁好。便撇下人准备把东西放回去。
乍然,耳边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小子居然有接应的同伙?
兰白愤愤回头。
廊下阴影里有个暗色的人影,他慢慢走了出来,霞红一点一点划过他的身子。
是严青,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
天色昏暗,两人隔得又有点距离,兰白辨不清他的神情。手中装着青花缠枝纹的茶具的包袱好像变得烫手,抱着也不是,扔开也不是。总之好像怎样都不行。
她还记着呢,他们还在吵架,还在别扭。
两个人还在谁也不理谁。
兰白的脑子乱极了,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又不出声?
很快,严青身后又钻出来两个参差不齐矮家伙,呱唧呱唧鼓着掌,一脸神往:“姑娘好厉害!”
“真没想到咱们院子还会遭贼。老大,说好的护院你怎么还没找来。”这是容丰,他捅了捅严青。
“我好像刚眨眼姑娘就到他眼前了,好快!什么都没看清!姑娘姑娘,你看这招我能学吗?”这是容禾。
孩子们心中只有对新奇能力的向往和渴望。他们叽叽喳喳地聚到她跟前,又七手八脚将那贼身上的用具全都卸了,从上至下捆了个严实。
“你们回来多久了?”她面上镇定,内心有些泄气地开口道。
“也没多久呀,就你们刚从公子屋里出来的那会。”容禾还沉浸在对她的崇拜当中,眼中不停闪着星星。
那也差不多全看见了,兰白决定从现在开始不说话了。可是她依旧能感觉到一道视线长久地望着自己。
“老大,这家伙怎么办?”容丰指了指地上的人。
“送官吧。我让纵声来报官。”
“为什么不自己报?”兰白没忍住。
严青望着终于愿意看着自己的人,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我......不太方便。”说着他上前掀下了那贼蒙面的布。兰白应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
这是一张极其秀气的面容。轮廓柔和,线条干净,脸上有多处黑痣。虽然眉毛多且杂,但依旧不难看出清秀,这种感觉在贼闭上眼的时候更甚。可能是因为对方年纪尚小吧。
“是女孩。”兰白笃定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容禾容丰的诧异的低叹。这年头如果女儿家都出来行窃,那家中境况看来是极其不好了。
“公子,那我们还报官吗?”容禾问道,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可惜。
严青没立即回应,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有些眼熟......”他喃喃道,却一时想不起来哪儿见过一张相似的年轻面孔。
“老大你不是看谁都能唠两句,看谁面熟吗。”
“公子公子!你不想报官的话我们都听你的!”容禾插嘴道,想放人的心思非常明朗。旁边容丰悄摸在他腿上拧了一把,他立马“嗷”了一声,震天动地。
“他拧我!”容禾立马泪汪汪望着严青。
严青这会也在纠结,没空和他们闹。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头以示安静。两位小厮加上一只鬼盯着他良久,他打了个响指,终于开口道:
“打包送给你们程老板。”
“噢,好吧。”小厮拍拍手,对此决策还算支持。只剩兰白迷茫地眨了眨眼。
严青也反应过来了,他下意识弯了眼,似乎也为解决一件麻烦事而开心,道:“程纵声,望春茶楼的老板,我发小。”
笑完他才想起来两个人还在闹别扭,但显然已经收不回去了,这个时机又太好。而且,也没有什么一直闹下去的必要。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面前他曾经怕得厉害的鬼,清朗地笑了。
接着,他又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团纸包的点心:“本来就想着带给你的,赏个脸吃一口。”
背后或红或紫的霞光快散了,但鬼姑娘眼眸中微微闪动的光依旧清晰。
一直被鬼姑娘拎着的东西他也接了过来。他掂量几下,状似惊诧道:“这家伙把一整套都装进去了,一只杯子也不给我留的。”
身边容禾容丰听见了也乐得滋哇笑作一团。
“公子,如果我是小偷我也不会给你留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程纵声赶来了,准备将贼带回去,还假装愤懑丢下一句:“什么都往我那塞!”
兰白敏锐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蜻蜓点水般停留一瞬,又移开。
这时候贼也醒了,像一只警惕人群的鸟儿,安静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手脚均是紧紧绑好了。程纵声很好笑地托着头坐在她对面,说:“下次擦亮眼睛,他家可穷了。这下和我回去干活抵罪吧。”
三人一鬼在门前挥挥手。
他们走了,留下两道寂寥的车辙。
门前两侧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光下的人心思各异,一度无人说话。
严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晚饭要不要一起吃,我来做。”
“公子,你真的会做饭吗?”旁边冒出来闷声闷气地一句,语气中全是质疑。容禾可清楚地记得搬进来的这些天,他们的灶都没热过。
严青懒得理他,用目光示意旁边的鬼姑娘。
“不和不太方便的人一起吃饭。”对方面容冷冷的,语气也冷冷的。
他茫然一瞬,反应过来对方原来在计较自己不告诉她不自己报官的事。严青失笑,感觉这种状似小气的计较在一个冷淡的人或鬼的身上会显得有些可爱。好像连自己怕鬼都有些不值一提了。
“到时候在饭桌上告诉你。”
“怎么样,一起吃一顿不。”他侧过身,俯下身子琢磨她的神情,两只眼弯得和月牙一般。
“吃。”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口。
不大的厨房挤满了人。菜是昨天备下的。容禾容丰正在给灶添柴,时不时还去监督一下严青在做什么。兰白一开始坐在小木凳上,手脚无处安放,后面严青似乎也看出了她微末的不自在,塞给她一小把毛豆剥。
严青从鱼篓里利索捞出一条鱼,手法娴熟地去鳞剖肚,摘去乱七八糟的内脏后冲干净,和择好的小青菜搁置一边。他动作不停,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小葱切成细末,一时间厨房内只剩下刀和砧板碰撞的规律嗒嗒声。
他嘴里还在哼着几段不成形的小曲。
兰白看着严青把鱼身擦干净,拎着鱼尾将其滑进油润的锅里,“滋啦”一声响,白烟迅速腾起来。她生前也做过饭,但从没见过有人做菜做得这么……高兴。好像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他开心。
“老大做饭居然有一手吗。”容丰目瞪口呆。显然,虽然他方才在门前的时候没说话,但还是隐晦地觉得他家老大不太会做饭,不然这些天怎么从未见过。
“哼,你不知道的优点多着呢。”
严青显然也自满起来,倘若人有狗尾巴,那现在他的尾巴一定摇得十分欢快。
等鱼的两面煎至金黄,再加水。汤水逐渐泛白,严青盖上锅盖慢炖。又趁着这时候准备了些配菜,中途加了进去。
厨房内白烟袅袅,水汽氤氲。他用湿毛巾包着手起锅,鱼汤的鲜香顿时扑面而来,霸道地裹挟住所有人,让人避无可避。
等终于一同坐到桌前的时候,谁也想不起什么人人鬼鬼的变扭和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