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
-
24
十二月中的一场雪,把整个城市盖成了白的。
林暮站在阁楼窗户前,看着操场上那些脚印。有人踩出了一条小路,从教学楼通向食堂,弯弯曲曲的。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陈屿,你堆过雪人吗?”
陈屿从书里抬起头:“没有。”
“我也没有。”林暮说,“小时候想堆,我爸不让。后来就不想了。”
陈屿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那几个雪人孤零零地站着。
“现在想堆吗?”陈屿问。
林暮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堆雪人?”
“嗯。”
“大学霸,年级第一,清华保送生,堆雪人?”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林暮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行啊。”他说,“走。”
---
25
操场上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但他们还是蹲在那儿,一捧一捧地往中间堆雪。林暮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使劲拍。陈屿把自己手套摘下来,递给他。
林暮愣了一下:“你干嘛?”
“戴上。”
“那你呢?”
陈屿没说话,继续堆雪。
林暮看着那副手套,又看看陈屿的手——已经冻红了,还在雪里扒拉着。他把手套塞回陈屿手里。
“一起冻着。”他说,“公平。”
陈屿看着他,没再推。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雪地里,谁也没戴手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堆了半天,终于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林暮站在那儿,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表情有点复杂。
“……这什么东西?”
“雪人。”陈屿说。
“这像雪人吗?头都快掉了,身子还是歪的。”
陈屿认真看了看:“还行。”
林暮扭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审美真有问题。”
陈屿没反驳。他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找了根枯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林暮在旁边看着,突然说:“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画画用的,平时随身带着。他蹲下来,在雪人胸口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样好看。”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嗯,有灵魂了。”
陈屿看着他。他蹲在那儿,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小孩。
和平时那个什么都扛着的人,完全不一样。
陈屿看了很久。
“林暮。”他突然说。
林暮抬起头:“嗯?”
陈屿张了张嘴。
风刮过来,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没什么。”陈屿说,“走吧,太冷了。”
林暮点点头,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一半,林暮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
“明天就化了吧。”他说。
陈屿没说话。
林暮又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化了就化了。”他说,“反正堆过了。”
---
26
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家,客厅的灯是黑的。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往楼上走。
刚走到楼梯口,灯突然亮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过来。”
陈屿走过去。
“几点了?”
“十一点。”
“去哪儿了?”
“学校。”
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屿,我下午去学校了。”
陈屿愣了一下。
“我问了你们班主任。他说晚自习九点半就结束了。我又去教室看了,没人。”他妈盯着他,“你告诉我,这两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陈屿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失望,也有别的什么。
“是那个画画的吗?”
陈屿抬起头。
“艺术班的,叫林暮。对不对?”他妈说,“我打听过了。他什么家庭背景,你应该也知道。”
陈屿站在那里,没动。
“陈屿,我不拦你交朋友。但你要清楚,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你以后的路是什么样的,他以后的路是什么样的。你想过没有?”
陈屿张了张嘴。
他妈抬手,打断他:“不用现在回答。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上楼,留下陈屿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灯还亮着。
陈屿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
27
第二天,陈屿没去阁楼。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林暮给他发消息:“生病了?”
陈屿回:“没事,这几天家里有事。”
林暮回:“哦。”
那个“哦”字,陈屿看了很久。
第五天,他去了。
推开阁楼的门,林暮正在画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林暮低下头,继续画。
陈屿走过去,坐下来。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林暮突然说:“陈屿。”
“嗯。”
“你家里知道了?”
陈屿没说话。
林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坐在那儿,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林暮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说:
“没事。知道了就知道了。”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
林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和平时不一样。
“我早就想过这一天。”他说,“迟早的事。”
陈屿看着他。
“林暮。”
“嗯。”
“我会处理的。”
林暮愣了一下。
陈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等我。”
阁楼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那扇破窗户轻轻响。
林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嗯。”他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
---
28
那天之后,陈屿每天还是来。
但他妈的电话越来越多。有时候正补着课,电话就响了。陈屿看一眼,按掉。过一会儿又响,再按掉。
林暮每次都当没听见,继续做题。
但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
“陈屿。”
“嗯。”
“你接吧。”
陈屿看着他。
林暮没抬头,声音很平静:“你不接,她只会一直打。”
陈屿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接了。
林暮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陈屿的背影。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只有偶尔说一句“嗯”“知道了”“好”。
挂了电话,陈屿走回来,坐下。
“没事。”他说,“继续。”
林暮看着他。看着他绷着的脸,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
他什么都没问,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那天晚上,陈屿走得比平时早。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林暮。”
“嗯。”
“不管怎样,我说话算话。”
林暮抬起头,看着他。
陈屿站在门口,背着走廊的灯光,整个人都在暗里。
“南方。”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林暮一个人坐在阁楼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台灯亮着。窗户上挂着的旧棉被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画着画着,他停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在堆雪人,一个在旁边看着。
他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
29
圣诞节前夜,下了今年第二场雪。
林暮在便利店打工,陈屿站在门外等。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进去,就那么站着。
林暮隔着玻璃门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跟老板说了一声,推门出来。
“你傻不傻?外面这么冷。”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林暮叹了口气:“等我下班,还有半小时。”
“嗯。”
林暮看着他满头的雪,忍不住笑了。
“进来等。”
“不用。”
“进来。”
陈屿跟着他进去,站在收银台旁边。林暮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一口一口喝。
林暮在旁边收银,偶尔看他一眼。
后来店里没什么人了,老板也去后面休息了。林暮靠在收银台上,看着陈屿。
“陈屿。”
“嗯。”
“你今天怎么了?”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
“没怎么。”
林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是不是又吵架了?”
陈屿没说话。
林暮叹了口气,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妈让我寒假去北京。提前跟项目,住那边。”
林暮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哦。”
“我不想去。”
林暮看着他,没说话。
陈屿也看着他。
便利店的灯亮着,外面的雪还在下。收银台上的暖水壶冒着热气。
“林暮。”陈屿说。
“嗯。”
“你等我。”
这是他说第三遍了。
林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一下陈屿的手。
那只手很凉,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冻的。
“我等你。”林暮说。
陈屿看着他。
林暮松开手,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
“还有二十分钟下班。”他说,“等会儿去吃夜宵?那家面摊今天应该还开着。”
陈屿看着他。
“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便利店里的灯亮着。
他们隔着收银台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