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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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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月末,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林暮进步了二十八名。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有些同学只要肯努力,还是有希望的”。林暮坐在下面,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后他跑去阁楼,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
陈屿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
“还行?”林暮瞪他,“我进步二十八名,你就说还行?”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林暮站在那儿,背着光,但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陈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说:
“下次争取进步三十名。”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陈屿,“给。”
陈屿接住,是一瓶汽水。玻璃瓶的,冰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哪来的?”
“买的呗。庆祝我进步二十八名。”
陈屿看着那瓶汽水,没说话。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的,有点甜。
林暮也打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说,要是一直这样多好。”
陈屿看着他。
“什么一直这样?”
林暮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操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的。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没什么。”
陈屿没再问。他喝了一口汽水,也看向窗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汽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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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一月中旬,陈屿他妈开始查岗。
那天晚上陈屿刚出门,他妈在身后问:“这么晚了去哪儿?”
陈屿顿了一下:“学校。”
“学校?晚自习不是早下课了?”
“找老师问题。”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陈屿站在门口,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妈说:“早点回来。”
“嗯。”
他骑车往学校去,骑得比平时快。到了阁楼,林暮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画画。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今天有点晚。”
陈屿没说话,坐下来,翻开书。
但他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他妈那句话——“找老师问题”。他知道他妈不信。他知道总有一天瞒不住。
林暮画着画着,突然问:“怎么了?”
陈屿抬起头。
“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林暮放下笔,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陈屿看着他。林暮坐在台灯旁边,光把他的半边脸照亮,眼睛里有担忧。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妈可能怀疑了。”
林暮愣了一下。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暮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画。他的声音很平静:
“迟早的事。”
陈屿看着他。看着他握着笔的手,看着他一笔一笔落在纸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暮。”陈屿说。
“嗯。”
“你怕吗?”
林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画,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怕什么?”
陈屿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林暮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把那些浮在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林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
“怕有用吗?”他说,“反正就这一年。这一年过了,我考上美院,你去北京,天各一方。他们还能怎样?”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陈屿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天各一方。”他说。
林暮看着他。
“我们说好的。”陈屿说,“南方。”
林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嗯。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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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那之后,陈屿出来得更难了。
他妈开始问他去学校的细节:哪个老师?办公室在哪?问的什么问题?陈屿一一回答,编得滴水不漏。但他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天晚上他回家,他妈坐在客厅等他。
“陈屿,过来坐。”
他走过去,坐下。
他妈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屿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不管有没有,高三了,心思要收一收。你这条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让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
陈屿没说话。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妈点点头,站起来上楼了。
陈屿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他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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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十一月末,林暮生病了。
不是普通感冒,是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他还硬撑着去上课。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他被班主任送去医务室。
陈屿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冲去医务室,人已经不在了。他又冲去林暮家——他从来没去过,但林暮跟他说过大概位置。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在城北。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那栋楼。楼梯间很黑,墙皮剥落,到处是乱贴的小广告。他爬上五楼,敲了那扇门。
没人应。
他又敲,还是没人。
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听见楼梯间有脚步声,慢慢地上来。
林暮出现在楼梯口。
他裹着一件旧棉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看见陈屿的时候,他愣住了。
“你怎么……”
陈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林暮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吃药了吗?”
林暮点点头。
“吃饭了吗?”
林暮没说话。
陈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
“进去。”
林暮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画具,墙上贴着他的画。
陈屿让他躺下,自己去厨房看了看。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他煮了一锅粥。
林暮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盖响,水开了,勺子碰着锅边。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粥煮好,陈屿端过来。林暮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陈屿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喝到一半,林暮突然说:
“陈屿。”
“嗯。”
“你回去吧。”
陈屿看着他。
林暮没抬头,继续喝粥,声音很轻:“太晚了。你家里该找了。”
陈屿没动。
林暮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陈屿坐在那儿,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林暮。”他说。
“嗯。”
“我会来的。”
林暮愣了一下。
陈屿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以后你生病,我会来的。”
林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但他握着碗的那只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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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的灯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他爸也在。
陈屿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他妈说。
他走过去。
“去哪儿了?”
“学校。”
“几点下晚自习的?”
“九点半。”
“九点半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你在学校干什么?”
陈屿没说话。
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屿,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屿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不是。”
他妈盯着他。他爸也看着他。
“那是什么?”
陈屿张了张嘴。
他想起林暮喝粥的样子。想起他发着烧还硬撑着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回去吧”时的那种语气——明明不想让他走,却还是要他走。
“一个朋友。”他说,“生病了。我去看看。”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说:
“朋友?什么朋友值得你晚上跑出去两个多小时?”
陈屿没回答。
他爸站起来,走过来。
“行了,先睡觉。明天再说。”
他妈还想说什么,被他爸拦住了。
陈屿上楼,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想起林暮说的“就这一年”。想起他说“天各一方”。想起他握着碗时发抖的手。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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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十二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阁楼里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林暮买了块旧棉被,挂在窗户上挡风。陈屿带了个暖水袋,每次来都灌满热水,塞给林暮。
期中考试之后,林暮的成绩稳住了。虽然离美院的分数线还有差距,但陈屿说来得及。
“还有半年。”陈屿说,“够你冲的。”
林暮点点头,继续做题。
但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陈屿看见了,没问。
有一天晚上,林暮突然问:“陈屿,你后悔吗?”
陈屿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林暮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后悔认识我。”
陈屿看着他。
林暮的侧脸被台灯照亮,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很多,也累了很多。
“不后悔。”陈屿说。
林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我有时候会后悔。”
陈屿看着他。
“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不用这么累。不用撒谎,不用偷偷跑出来,不用担心哪天被抓住。”林暮的声音很轻,“你本来可以很轻松的。”
陈屿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林暮面前蹲下来。
林暮看着他,愣住了。
陈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暮。”
“嗯。”
“我认识你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轻松。”
林暮的眼睛动了动。
陈屿说:“以前我什么都按他们说的做,什么都不用想。但我从来没有轻松过。认识你之后,我学会逃课,学会撒谎,学会偷偷跑出来。可我在这里的时候,比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轻松。”
林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听懂了吗?”陈屿问。
林暮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陈屿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题。
林暮低下头,也继续做题。
台灯亮着。阁楼里很安静。
但林暮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