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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的边缘 第八章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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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真相的边缘
陆司辰收到林嘉音消息的时候,正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开晨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嘉音:司辰,你查沈默言,查到什么了?我想知道。”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旁边的合伙人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司辰?司辰?”
他回过神,看向对面的合伙人。
“不好意思,”他说,“我有点急事,会议改天再开。”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合伙人疑惑的声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必须马上见林嘉音。
不是因为那些调查结果不能让她知道——那些结果,他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她。而是因为,她主动问起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在怀疑了。
怀疑沈默言,怀疑那晚的酒会,怀疑自己心里的那些悸动。
而怀疑,是真相的起点。
陆司辰一边开车,一边给林嘉音打电话。
“你在哪儿?”
“公司。”林嘉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刚开完会。”
“我现在过来。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
陆司辰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往林氏大厦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而复杂。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林嘉音对他的信任,他们之间二十年积累的那些东西,可能会因为那些话而产生裂痕。
但他必须说。
因为如果他不说,那个男人就会说。而那个男人说的,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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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
陆司辰的车停在门口,他快步走进大楼。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了。
她认识这个人二十年,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听他说话。
她害怕听到什么?是沈默言有问题?还是……沈默言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陆司辰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嘉音。”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你还好吗?”
林嘉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坐吧。”她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陆司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始说。
从私家侦探的调查开始说起,说沈默言去过老城区,说那个姓陈的老太太,说她儿子是当年华诚厂的员工。说沈默言去过华诚厂的旧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他干净得过分的履历,说那个查不到任何信息的“远房亲戚”。
林嘉音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和那个华诚厂有关系?”
陆司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沈默言姓沈。华诚厂的老板,叫沈鸿远。”
林嘉音的心猛地一沉。
沈鸿远。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
她拼命回想,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说的那个“很好的朋友”,就是沈鸿远。那个跳楼死的人,就是沈鸿远。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翻找着什么。
陆司辰走过来:“找什么?”
“老照片。”她说,“我爸书房里有老照片,我记得有一张上面有那个人。”
她翻出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快速翻着。终于,她翻到了那张——公司周年庆的合影,父亲站在中间,意气风发。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微微笑着。
沈鸿远。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想起那天晚上,沈默言坐在她家客厅里,翻看这本相册。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她几乎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想来,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
林嘉音的手开始发抖。
“嘉音。”陆司辰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林嘉音摇摇头,但脸色白得像纸。
“他……他会不会是……”她说不下去了。
陆司辰替她说完:“沈鸿远的儿子。”
林嘉音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沈鸿远的儿子。那个当年在雨夜里跪在林氏集团门口的少年。那个和母亲一起等了一夜、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的孩子。
那个人,就是沈默言?
他来滨海做什么?他来接近她做什么?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对你是真心的”时的表情,想起他问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生活的这一切都是一个谎言,你会怎么办”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
都是在铺垫什么吗?
都是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司辰。
“你确定吗?”她问,声音在发抖。
陆司辰摇摇头:“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
林嘉音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那时候她十五岁,被父亲关在家里,不许出门。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那天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有人跳楼了。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有妻子有儿子,不知道那个人的儿子跪在雨里等了一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直活在父亲为她建造的玻璃罩里,看不见外面的风雨,也看不见那些被风雨淋湿的人。
现在,那些风雨,终于要灌进来了。
“嘉音。”陆司辰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嘉音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见他。”她说。
“现在?”
“现在。”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嘉音?”沈默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林嘉音深吸一口气。
“沈默言,”她说,“我们见一面。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老地方?”
“老地方。”
她挂了电话,看向陆司辰。
“陪我去。”她说。
陆司辰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进那灰蒙蒙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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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接到林嘉音电话的时候,正在和陈姨说话。
陈姨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点粥了。她拉着沈默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老陈小时候的事。沈默言听着,偶尔应一句,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嘉音。
“嘉音?”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一样。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默音,我们见一面。现在。”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好。”他说,“老地方?”
“老地方。”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
陈姨看着他:“怎么了?”
沈默言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她。
“陈姨,我出去一趟。晚点再来看您。”
陈姨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
“孩子,”她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沈默言看着她,想起那天她说的话——别把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他点了点头。
“我记得。”
他转身离开,走进外面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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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那家能看到江景的咖啡厅。
林嘉音和陆司辰先到。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和那天沈默言坐的位置一样。林嘉音看着窗外的江面,雨滴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来了。”陆司辰说。
林嘉音转过头,看见沈默言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湿,像是淋了雨。他看见陆司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
“陆先生也在。”他说,语气很平静。
陆司辰点点头:“沈先生,请坐。”
沈默言在他们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杯黑咖啡。
三个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玻璃上。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最后还是林嘉音先开口。
“沈默言,”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有话想问你。”
沈默言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很平静。
“你问。”
林嘉音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姨的人?”
沈默言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认识。”他说。
“她是谁?”
“一个老人家,我来看她。”
“为什么来看她?”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需要人照顾。”
林嘉音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那沈鸿远呢?”她问,“你认识他吗?”
沈默言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林嘉音看见了那道裂缝。她的心,也跟着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鸿远,”她继续说,声音在发抖,“华诚厂的老板,十五年前跳楼的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沈默言看着她,很久很久。
咖啡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然后他开口了。
“他是我父亲。”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重重砸在林嘉音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司辰在旁边,一直看着沈默言。他的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先生,”他开口,“你来滨海,是为了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然后又看向林嘉音。
“如果我说,”他慢慢说,“我只是想看看这座我长大的城市,你们信吗?”
林嘉音没有说话。
陆司辰也没有说话。
沈默言苦笑了一下。
“你们不信。”他说,“也难怪。”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很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嘉音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一下,泄露了他的紧张。
“沈默言,”林嘉音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接近我,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嘉音,”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来复仇的,我是来毁掉你父亲、毁掉你们家的。对不对?”
林嘉音没有回答,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沈默言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他说,“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不是了,你信吗?”
林嘉音愣住了。
“一开始?”她重复,“什么意思?”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说他父亲和林建国的关系,说他们当年怎么一起创业,说他父亲怎么信任林建国,说那场官司,说那个雨夜,说他父亲从楼顶坠落的那一刻。
说他跪在雨里等了一夜,说那两万块钱,说他和母亲离开这座城市时的绝望。
说他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说他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说他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
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林嘉音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些。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跳楼死了,但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个人有妻子有儿子,不知道他的儿子跪在雨里等了一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沈默言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遇见了你。”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说完的话,林嘉音懂了。
那天在餐厅里,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句“这是第一次”。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
她全都懂了。
“沈默言,”她开口,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默言看着她。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我是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告诉你,我来滨海是为了查清你父亲对我父亲做过什么?告诉你,我接近你,一开始是别有用心?”
林嘉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对我,还是别有用心吗?”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要烫伤她。
“嘉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但今天,我想对你说——”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爱你。”
林嘉音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的波澜,看着他说出那三个字时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消失。
陆司辰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对视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心疼。
他认识林嘉音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那种表情,是在告诉她——她找到那个人了。
而他,从来不是那个人。
他站起身,轻轻说:“我先走了。”
林嘉音抬起头看他,想说什么,但他摇摇头。
“没事。”他说,“你们聊。”
他转身离开,走进外面的雨里。
林嘉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陆司辰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回头。
因为那个握着她的手的人,才是她一直在等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玻璃上。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满是伤痕的过去。
“沈默言。”林嘉音轻轻开口。
“嗯?”
“你恨我父亲吗?”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但现在……”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现在我不知道了。”
林嘉音握紧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都会陪着你。”
沈默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不怕吗?”他问,“不怕我是来毁掉你们家的?”
林嘉音摇摇头。
“如果十五年前的事,真的是我父亲做错了,”她说,“那应该付出代价的,是他,不是你。”
沈默言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坚定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那些纠缠了他十五年的东西。
而是——
爱。
真正的爱。
他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嘉音,”他说,“谢谢你。”
林嘉音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敲打着玻璃。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段终于说出口的爱。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林嘉音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
“默言,”她轻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沈默言抱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很久很久。
但他们都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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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辰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前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满是刚才的画面——
林嘉音看着沈默言的眼神。
那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雨中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老李打来的。
“陆律师,查到了。”老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沈鸿远确实有一个儿子,叫沈默言。二十岁那年跟着母亲离开滨海,去了香港。时间、年龄,全都能对上。”
陆司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老李继续说,“当年那个案子,我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他还活着,愿意开口。”
陆司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当年林建国的司机。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
陆司辰深吸一口气。
“能约到他吗?”
“可以。他说,有些话,憋了十五年了。”
陆司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约。尽快。”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想起刚才在咖啡厅里,沈默言看林嘉音的眼神。那个眼神,是真的。他做了十五年律师,见过太多谎言,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个眼神,是真的。
但他也清楚,真相从来不是只有一面。
如果沈默言对林嘉音的感情是真的,那他来滨海的目的呢?他接近林家的初衷呢?那些藏在深处的恨呢?
那些,也是真的。
陆司辰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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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嘉音很晚才回家。
她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她以为父亲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
“嘉音。”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她停住脚步,走过去。
书房的灯亮着,林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这么晚回来?”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嘉音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她叫了三十多年“爸爸”的人。这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这个给了她一切的人。
但他也给过别人痛苦。
“爸,”她开口,“我有话想问你。”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问吧。”
林嘉音深吸一口气。
“沈鸿远,”她说,“他是怎么死的?”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林嘉音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