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墟》之无猪

7、迷雾 第七章迷雾

　　第七章迷雾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嘉音提前到了那家餐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也许是想在他来之前，先让自己静一静。也许是怕迟到，怕让他等。也许只是因为她太想见到他了，多一分钟都等不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现在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看着窗外的江景，手心有点出汗。

　　这家餐厅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坐立不安。她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看着窗外缓缓驶过的游船，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脑海里全是那天在这里的画面——

　　他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她，问她“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现在她却开始怀疑，也许他们真的见过。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她记不得的时间。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林嘉音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简单包着，没有多余的装饰。

　　“送你的。”他把花递过来，“等很久了？”

　　林嘉音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心跳得有点快。

　　“没有，我也刚到。”她说，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桔梗？”

　　沈默言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微微扬起。

　　“猜的。”

　　林嘉音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你总是猜得这么准吗？”她问。

　　沈默言想了想，然后说：“对你，好像挺准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林嘉音的脸微微一热，低头去翻菜单，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想喝什么？”她问。

　　“和你一样就行。”

　　林嘉音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我要喝什么？”

　　“美式咖啡，不加糖。”沈默言说，“上次你点的就是这个。”

　　林嘉音愣了一下。上次见面是一个多星期前了，他居然记得她点的什么。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两杯美式。放下菜单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格外清晰。

　　这个人，真的只有三十五岁吗？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是那种阅历丰富的人会有的沧桑，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像是背负着什么重担。那些东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在看什么？”他突然转过头。

　　林嘉音被抓个正着，脸又红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沈默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嘉音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找话题：“对了，你怎么突然约我喝咖啡？”

　　“想见你。”他说。

　　林嘉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直接？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总是这么说话吗？”

　　沈默言微微扬起嘴角：“哪样说话？”

　　“就是……这么直接。”

　　沈默言想了想，然后说：“对你，好像是这样。”

　　又是这句话。林嘉音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越来越乱。

　　咖啡端上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

　　“林小姐。”沈默言突然开口。

　　“叫我嘉音吧。”她说，“总叫林小姐，怪生分的。”

　　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嘉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名字。”

　　林嘉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嘉音，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林嘉音愣住了。

　　“离开？去哪里？”

　　“哪里都行。”沈默言说，“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嘉音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如果有一天，”他慢慢说，“你发现你生活的这一切，都是一个谎言，你会怎么办？”

　　林嘉音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在说什么？”她问，“什么谎言？”

　　沈默言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那个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他说，“随便说说。”

　　林嘉音不相信他说的“没什么”。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不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咖啡，各怀心思。

　　窗外，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碎金子在跳动。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但林嘉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不安。

　　---

　　与此同时，陆司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份刚送来的报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私家侦探老李的效率很高，才几天时间，就查到了不少东西。沈默言的履历确实很干净，干净得像教科书一样——出生在滨海，父母早亡，被远房亲戚带去香港，读书，工作，创业。每一段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得上。

　　但问题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陆司辰翻到后面几页，是老李的一些备注。他注意到几个疑点——

　　第一，沈默言在香港的那些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记录。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被拍到的照片，没有任何关于他私生活的信息。他就像一个影子，存在过，但没有人记得他具体是什么样子。

　　第二，他的“远房亲戚”是谁，老李查了很久都没查出来。只知道是一个女人，比他大几岁，带着他去了香港。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现在在哪里，全都查不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默言回滨海之后，除了去见那个姓陈的老太太，还去过另一个地方。

　　陆司辰盯着那个地址，心跳微微加速。

　　那是华诚工厂的旧址。

　　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CBD，但沈默言去过那里。不止一次。老李拍到的照片里，他站在那片高楼前面，看着某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陆司辰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默言去见沈鸿远的老部下，去华诚工厂的旧址。他在追查什么？或者说，他在怀念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陆司辰浑身一震。

　　沈默言。

　　沈鸿远。

　　都姓沈。

　　他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帮我查一个人。沈鸿远，十五年前华诚厂的老板。查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儿子，儿子现在在哪里。”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

　　林建国今天没去公司。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保姆敲门送饭，他说不饿。林嘉音打电话回来，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其实，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昨晚，沈默言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轻时的日子，那些一起打拼的兄弟，那些为了利益反目的朋友。他想起沈鸿远最后一次见他时的那个眼神，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然后他想起了沈默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鸿远太像了。

　　不是长相上的像，是那种眼神——沉静的，温和的，但深处藏着什么。沈鸿远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他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旧盒子。

　　盒子很旧了，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旧文件。最上面那张，是当年他和沈鸿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厂门口，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友谊，都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人。

　　“鸿远，”他轻轻说，“是你让他回来的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翻到下面，是一份旧报纸。发黄的纸张，模糊的印刷，但标题还看得清：

　　“华诚厂老板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自杀”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说过。他说不出口。他也不能说。

　　但他知道，那个秘密，会跟着他一辈子。

　　直到死。

　　他把照片和报纸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放回书柜最上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不管沈默言是谁，不管他是不是沈鸿远的儿子，有一件事林建国可以肯定——

　　他来者不善。

　　而他林建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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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林嘉音和沈默言走出咖啡厅。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默言撑开伞，举在她头顶。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沈默言点点头，没有坚持。

　　两个人站在伞下，离得很近。林嘉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男士香水，又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清爽。

　　“今天谢谢你。”她说，“咖啡很好喝。”

　　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嘉音。”他突然开口。

　　“嗯？”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林嘉音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沈默言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怕弄疼她。

　　“路上小心。”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进雨幕里。

　　林嘉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雨越下越大，她站在伞下，一动没动。

　　那句“我对你是真心的”，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真心的。

　　什么意思？

　　是说他对她有意思？还是说……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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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言回到酒店的时候，苏婉清正在房间里等他。

　　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默言问。

　　苏婉清递给他一份文件。

　　“陆司辰查到老陈了。”她说，“他那个私家侦探，拍了你去陈姨家的照片。”

　　沈默言接过文件，翻开看。里面有几张照片，是他进出老城区的画面，虽然拍得不清楚，但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怎么查到的？”他问。

　　“跟踪。”苏婉清说，“你被跟踪了，没发现吗？”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没发现。这两天他满脑子都是林嘉音，警觉性下降了。这是致命的失误。

　　“陈姨那边怎么办？”苏婉清问，“要不要转移？”

　　沈默言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现在转移反而引人注意。”他说，“让陈姨这几天别出门，我也不会再去。陆司辰查不到更多。”

　　苏婉清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忧没有消退。

　　“默言，”她说，“陆司辰已经在查沈鸿远了。如果他查到你和他的关系……”

　　“我知道。”沈默言打断她，“早晚的事。”

　　苏婉清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林嘉音？”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苏婉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仇恨，不是算计，而是……

　　是犹豫。

　　她认识沈默言十五年，从没见过他犹豫。

　　“默言，”她轻声说，“你对她，是不是动了真心？”

　　沈默言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婉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

　　那天深夜，林嘉音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小女孩，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但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

　　她使劲推，把门推开了一点。门缝里透出光，刺眼的光。

　　她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里面有一个人。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光里。

　　“你是谁？”她喊。

　　那个人转过身。

　　是沈默言。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悲伤。

　　“你终于来了。”他说。

　　林嘉音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喊不出声。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光吞没。

　　“别走！”她终于喊出声来。

　　然后她醒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看了看表，凌晨五点。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少年，那扇门，还有沈默言站在光里看她的眼神——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嘉音了。

　　她要查清楚。

　　查清楚沈默言到底是谁，查清楚他为什么来滨海，查清楚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陆司辰发了一条消息：

　　“司辰，你查沈默言，查到什么了？我想知道。”

　　消息发送成功。

　　她看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也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为了那个梦，为了那双眼睛，为了那句“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必须知道真相。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