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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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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裂痕
陆司辰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不常抽烟,只有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但今晚,他已经抽了整整一包。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熬了一夜的眼睛照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那是今天在酒会上拍的——林嘉音和沈默言在舞池里跳舞,她仰头看着他笑,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纠缠在一起,旁若无人。
不是他拍的。是他让一个相熟的记者帮忙拍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确认什么,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终于确认了。
也终于死心了。
他认识林嘉音二十年,从她十二岁,到现在三十二岁。二十年里,他看着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那个羞涩的少女变成自信从容的女人。他以为他会一直看着她,看到她老,看到她白发苍苍,看到她的皱纹里藏满他们共同的回忆。
但今晚,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他看不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了。是因为她在看别人。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她在看一个让她心动的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他。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熟了。熟到她从来不觉得他是“外人”,熟到她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熟到她从来不需要对他“心动”——因为她觉得他永远会在那里,不用心动也不会离开。
但那个人,让她心动了。
陆司辰把照片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钉子。
他想起今天在酒会上,林建国对他说的那句话:“那个沈默言,你再查查。”
他当时点头了。但他知道,林建国要的不是“查查”,是“查出来”。查出沈默言的底细,查出他来滨海的目的,查出他接近林家的原因。
陆司辰知道自己应该去做这件事。于公,他是林氏的法律顾问;于私,他是林家的准女婿。他有责任保护这个家,保护林嘉音。
但他也清楚,一旦他开始查,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沈默言当成了敌人。
意味着他要站在林嘉音的对立面——不是真的对立,是在感情上的对立。她要维护那个人,他要去挖那个人的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查出来什么,他该怎么面对林嘉音。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陆司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和潮湿。他看着楼下开始苏醒的城市,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他说,“帮我查一个人。沈默言,默言投资创始人。查他所有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陆司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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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音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昨晚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舞池里他的目光,露台上他说的那些话,还有最后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她反复想着这句话,想了一整夜。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
什么结束?结束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旁边响了一下,是陆司辰发来的消息:“早。今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她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有点心虚。
她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她只是和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跳了一支舞,聊了几句天。仅此而已。
但她也知道,如果“仅此而已”,她不会失眠一整夜。
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起床洗漱。
今天要去基金会,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当她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双眼睛。
她漱了漱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嘉音,你清醒一点。你订婚了。”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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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看着窗外。
沈默言还没下来。他说九点见,现在八点五十。她习惯早到,这十五年来一直如此。每次他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比他先到。
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好是坏。
咖啡端上来了,她加了一块糖,慢慢搅拌。窗外有鸽子飞过,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咕咕叫着。这座城市比香港安静,比香港慢,也比香港更让人心慌。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昨晚沈默言回来得很晚。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听见他刷卡进门,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她没有出去问他和林嘉音跳舞的事,没有问他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了一夜的动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问。
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
“早。”
沈默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转过头,看见他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气息。
他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好。”他说。
苏婉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的脸永远是那副样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酒会怎么样?”
“该见的都见了。”沈默言说,“林建国比想象中谨慎,陆司辰在查我。”
苏婉清眉头微微皱起:“查你?”
“嗯。他今晚试探我了。”沈默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那怎么办?”
“让他查。”沈默言放下杯子,“我们的资料做得够干净,他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一些,也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
苏婉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林嘉音呢?”
沈默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婉清看见了。
“她怎么了?”他问。
苏婉清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苏婉清看着那片阴影,突然说:“默言,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沈默言转过头看她。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得。”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那就好。”她说,站起身,“我去安排下一步的事。你忙你的。”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沈默言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告诉她别担心,告诉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告诉她他不会忘记十五年前的约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他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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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是他让人查的关于沈默言的资料。很干净,干净得像假的。出生在滨海,父母早亡,被亲戚带到香港,读书,工作,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疑点,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抓住的把柄。
但正是这种干净,让他不安。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一见面就能看透,有些人需要相处才能了解,但还有一种人,你永远看不透——他们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沈默言就是这种人。
林建国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昨晚酒会上,他和沈默言握手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警惕,又像是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个人危险。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危险。
是因为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见底。是因为他的举止?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他和几个生意伙伴的合影。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笑。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沈鸿远。
林建国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沈鸿远站在楼顶边缘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了那个人坠落后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那些画面,他以为他早就忘了。但原来没有。它们一直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某一天被重新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不会是他。沈鸿远的儿子早就死了,和那个疯女人一起死在了异国他乡。这是另一个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确定吗?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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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辰约林嘉音在他们初遇的地方见面。
那是市中心的一家老图书馆,他们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她来看小说,他来查资料。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只是偶尔在书架之间擦肩而过,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后来有一次,她找不到一本她想看的书,他帮她从最高的架子上拿下来。她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说不用谢。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再后来,他们慢慢熟了。她知道他是年级第一,他知道她喜欢看张爱玲。有时候她会问他数学题,有时候他会问她借小说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高二那年,她母亲去世了。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上课发呆,下课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有一天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发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坐着。
她就那么坐着坐着,突然就哭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继续陪她坐着。
从那天起,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她。
她以为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嘉音。”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林嘉音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书架之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他们都老了。
“司辰。”她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书架还是那些书架,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只是当年的少男少女,已经变成了大人。
“还记得这里吗?”陆司辰问。
林嘉音点点头。
陆司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如果时间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林嘉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司辰……”
“没事。”他打断她,“我不是来让你为难的。我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林嘉音等着他说下去。
陆司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查沈默言。”
林嘉音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他。”陆司辰看着她,“嘉音,你也不信任他,对不对?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林嘉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司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说。
林嘉音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
“你不用解释。”陆司辰摇摇头,“我认识你二十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
林嘉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司辰继续说:“我不怪你。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了。但嘉音,你要想清楚——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滨海,为什么接近你吗?”
林嘉音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那双眼睛,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只知道他说“有些话现在不能说”时的表情。但那些,能说明什么?
“我要查他。”陆司辰说,“不是为了破坏什么,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他是干净的,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会祝福你们。但如果他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嘉音明白他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陪了她二十年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司辰,”她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司辰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因为,”他说,“从二十年前你坐在图书馆里哭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哭。”
林嘉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
陆司辰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住她。
两个人就那样抱在一起,在二十年前初遇的地方。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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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无数窗户里亮起灯光,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时候,是晚上。白天大家都戴着面具,只有晚上,才敢露出真面目。”
他看着那些灯火,想着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他们是谁?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有没有像他一样,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查到了。”她说,“陆司辰开始动作了。”
沈默言接过文件,翻开看。
里面是陆司辰的详细资料——他的履历,他的案子,他的人脉,他的软肋。最后几页,是他最近的活动记录:见了谁,查了什么,问了什么。
沈默言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还在外围。”苏婉清说,“他找的那个私家侦探,是我们的人。”
沈默言点点头。
这是他早就布下的局。从决定回滨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人查他。所以他让人在香港那边做足了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经得起查。同时,他也让人渗透进本地的调查圈子,确保所有关于他的调查,都会先经过他手里。
陆司辰查到的,只会是沈默言想让他查到的。
“他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想约见当年华诚案的一些知情人。”苏婉清说,“但他不知道,那些人早就被我们打过招呼了。”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查。但别让他查到陈姨。”
苏婉清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默言翻看文件。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她看着那张脸,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岁,他二十岁。她刚从孤儿院被接出来,瘦得像一根火柴棍,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任何人。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别怕,以后我照顾你。”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走遍了半个地球。从香港到伦敦,从伦敦到纽约,从纽约到新加坡。他们一起吃了很多苦,一起熬过很多难关,一起把那些零散的线索拼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她以为她会一直跟着他,一直走下去。
但现在她开始不确定了。
“默言。”她突然开口。
沈默言抬起头看她。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因为那些承诺,他自己也给不了自己。
他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片璀璨的海。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露台上,林嘉音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灯火。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那是他说的话。那是他真心的话。
但时间不会停。永远不会。
他转过身,继续看那份文件。陆司辰的调查才刚刚开始,林建国的怀疑也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无法预料。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所有人都开始行动了。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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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林嘉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小女孩,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门还是那么高,那么重,她还是推不动。但这一次,门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嘉音……嘉音……”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疼。
她拼命推门,推得手都破了,血流下来,染红了门板。但门还是纹丝不动。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她站在门前,哭着喊:“你是谁?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过来,凉凉的,像一声叹息。
她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看了看表,凌晨五点。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那扇门,那个声音,那双眼睛。
她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