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日的寂静中》薛三栖

2、第二节

　　三
　　第二天中午，祝平安的自然醒计划再次失败，不过这次她是被咚咚咚的敲门声砸醒的。
　　舍友们都蒙着被子不愿意起床。祝平安又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赢过另一个下铺的陈晓晓，不得已，只得打着哈欠拉开了宿舍门。
　　“你好，请问公共管理学院行政管理专业的祝平安在这里吗？”映入眼帘的警服让祝平安朦胧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尤其是对方举着警官证，嘴巴里吐出的还是自己的名字——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什么？”祝平安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形了，在舍友们窸窸窣窣纷纷坐起来的动静中，听起来傻得冒泡，“您……您找我？”
　　女警们背后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辅导员，他们并没有对她作过多的解释，只是说详细内容等到了警局再谈。
　　来不及仔细收拾，祝平安连脸都没洗，匆匆换了身运动服就跟着走了。人生第一次坐上了警车，直到整个车厢都陷入严肃的沉默之中时，她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了，连用看手机来缓解紧张都做不到。
　　“别太紧张，只是需要问你些事情。”熟悉的冷静声音从前排传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祝平安定睛一看，发现现在正在充当司机的，居然是昨晚在旧校舍遇到的奇怪女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端木若汐，是一名刑警。”端木若汐开车技术显然很不错，祝平安本来是晕车体质，但从上车到现在，警车一直都丝滑平稳地行驶着，她也丝毫没有恶心的感觉。
　　“端木……警官，请问发生什么事了？”祝平安磕绊了一下，觉得怎么称呼对方都有点别扭。顶着身边其他女警探究的目光，她硬着头皮问出这个问题，完全想不出自己是因为什么要被带到派出所的。
　　“有人坠楼了，在你们学校的旧校舍。”回答她的不是端木若汐，而是另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警。这个女警似乎率先对她放松了警惕，在其他人还充满戒备的时候解释道：“坠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傍晚到深夜之间，那个时间段内只有你……”
　　她的话音未落，警车停下了，对话也就到此结束。祝平安只好在其余警察的注目礼之下被夹在中间走下车，如芒在背。
　　来到派出所，并不算宽敞的室内已经人满为患了。祝平安没见过这阵仗，还沉浸在不该半夜出去乱跑的懊悔之中，因此没什么真实感，只是浑浑噩噩地在旁边听着别人的议论，事情在她脑海中慢慢也有了轮廓。
　　死者是祝平安所上大学附属初中的一名男生，进门的时候端木若汐给祝平安看了照片，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少见的是，在进行他的社会关系调查时，却发现这么一个普通初中生竟然交恶广泛、树敌众多。短短一个晚上，仅仅只是初步调查，传唤来在场有作案动机的就已经有数十家之多。
　　有孩子在校内被死者霸凌过的，有和死者母亲因琐事争斗被打到进医院急诊的，还有因为车辆被死者一家反复剐蹭而积怨已久的……数不胜数。甚至派出所内的警员也对他们一家很熟悉了，不论新人旧人，跟他们家打交道都不下一次，可谓是远近闻名的问题家庭。
　　祝平安上大学之后才又回到这个小城市，平常又一般住宿，对于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她还是觉得摊上这么个事自己真是有够倒霉的，对于昨晚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然而等到见到那个男孩的家属的时候，她却像被雷击了一样，一时间僵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像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所惊扰的野兽，从深处的调解室里冲出来一个妆容凌乱的女人，她一出来就试图甩祝平安一巴掌，但被跟在后面的警察拦住了。
　　“啊——你这个挨千刀的贱货！！为什么要杀了我儿子！”女人又哭又叫，不停地挣扎，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应该是从早上尸体被发现之后就一直等到现在，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恐怕是现在最了解事件全貌的人。她已经暂时没有正常判断的能力了，只是一味地辱骂着祝平安这个最有作案机会的嫌疑人。
　　被压抑了多年的记忆在一瞬间复苏，祝平安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剧烈颤抖，反胃感如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感到天旋地转，后退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个女人，没有认出她吗？听着女人颠三倒四地质问自己杀人的动机，祝平安讽刺地想。畅快感混杂着悲哀，她的眼眶又潮又热。
　　“……死得不好吗？”祝平安不禁脱口而出。尽管是微弱如气音的动静，却还是被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敏锐母亲捕捉到了，她顿时恶狠狠瞪了过来，目眦欲裂。
　　……很吵，却又很静，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除了女人，大家都不再出声——因为在在场的这么多人之中，没有一个人为死去的孩子感到悲哀，大家都觉得大快人心。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女人的独角戏，冷静得就像在看围栏中发疯的畜牲。
　　端木若汐率先察觉到事态在逐渐往不可控的方向下滑，她看出没有人愿意提供有用的线索，于是开始疏散人群。气氛顿时一松，就这样又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众人散了，祝平安却走不了。因为在场虽然有这么多有杀人动机的人，她却是唯一一个有杀人机会的，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逆着人流被带到旁边的调解室里，祝平安想起在引导人们离开时，端木若汐时而瞥向她的、探究的目光。在传唤她之前，警方应该已经调查过死者绝大部分的社会关系。那么他们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和这个死去的小恶棍之间的渊源了呢？她表现得那么失态，如果警方真的了解到了那件事的话，那她可能就逃脱不了杀人这项罪名了。
　　——因为男孩母亲一直质问的动机确实是有的，而且是比刚才在场所有人都更加充分的动机。
　　但她是个懦夫，根本没有杀人的勇气。
　　坐在调解室内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祝平安已经身心俱疲。这时，门开开了，端木若汐拿着几张看起来皱皱巴巴的纸走进来，在她的正对面落座。
　　“这些，是不是你给死者的？”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歪歪扭扭的拼贴信。每个字看起来都像是从不同的地方剪切下来的，有大有小、有新有旧，颜色各不相同；拼贴的痕迹也显得很稚嫩，一些地方的溢胶是那么严重，洇得信纸都变得凹凸不平。
　　第一封信上写着：“你知道、旧校舍的□□里面、藏着宝藏吗？”
　　第二封上是：“就在、顶楼。向左二十步、向前十步、再向右五步。”
　　第三封信则像是循循善诱的恶魔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爪牙：“你不敢、去吗？今天晚上、的午夜……宝藏、最后一次出现。”
　　说实话，这看起来完全就出自小孩子的手笔，如果最后男孩没有坠楼，应该就只是无人在意的普通恶作剧而已。
　　祝平安却感到如坠冰窟。
　　不是她。也不可能是她。因为自从那个人死之后，她就直接退出拼贴班了，连没用完的预存学费都没有管。
　　那时她不敢再碰和那人有关的一切，抛弃过去、背井离乡，逃往全新的环境生活。
　　她早就已经忘了这种拼贴信该怎么做了。因此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她做不到。
　　可是这拼贴的手法又是那么熟悉，熟悉到祝平安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忘了自己曾经拼贴过这样几封信了。
　　是谁？究竟是谁能做到这种地步？难道其实真的是她无意识地亲手策划了这一切吗？又或者是那个人……
　　“其实队内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端木若汐“叩叩”敲了两下桌子，打断祝平安的思绪，“我们去调查过，那所初中的学生之间近期确实流传着有关所谓‘宝藏’的校园传说，尽管老师们三令五申，也经常有学生跑到旧校舍里去探险，受伤的不在少数。
　　说实话，每个学校可能都多多少少会有类似的校园传说，小孩子最喜欢这些怪谈之类的了，我们也不认为这次有什么特殊的。不过，那个男孩的母亲难以接受意外事故这个结果，所以大家也在尽力给她一个合理的交代。”
　　说到这儿，端木若汐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我确实同意那位母亲的看法——这是一起凶杀案——虽然这只是出于我私人的推理，我也不认为你就是凶手。”
　　“……不是我。”祝平安小声道，“当时你也在场，怎么你就没有嫌疑？”
　　端木若汐被她的话逗乐了，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表示自己是下班路过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才前去查探情况的，全程都有影像资料。
　　“所以，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这不仅是为了案件的侦破，更是为了你自己。”她正色道。
　　旧梦二：毫厘
　　“砰”的一声，祝平安被吓了一跳，连忙问是什么东西倒了。池煦却显得习以为常，只是声音中带了点疲惫：“没事，应该是楼上的小男孩醒了。”
　　据池煦所言，楼上小孩的跑跳声已经持续很久了，从他们搬过来楼上1101户之后，日日如此。临近小升初，本来学习压力就很大，再加上噪音导致的失眠，池煦眼下的青黑之色更加浓重了。
　　“根本学不进去，太吵了。”池煦忿忿不平地说。
　　一开始，还会去找楼上的家长理论。可是根本没有用。后来又找了物业，甚至警察都叫来了，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对方在自己家的楼上，住在楼下根本拿他毫无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祝平安有一次陪着池煦一起上楼找了那家住户。
　　“求求你，我最近要升学考试了，可不可以稍微安静一点？我需要一个学习的地方……”发小深深弯下的腰刺痛了祝平安的心，她看见有水渍在地上缓缓晕开，池煦哭了。可那一家住户却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她敷衍地嗯嗯了两声，立刻把门重重摔上了。
　　就像是沙漠中将要走向枯竭的泉水，池煦的精神状态飞速恶化，她整日闷闷不乐，甚至开始拒绝去上学。
　　“小煦……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你怎么不来上课了？”祝平安和池煦的见面次数也急剧地减少。时隔半个多月，祝平安终于又见到池煦了。可是眼前的女孩却令她感到陌生。
　　池煦在不熟的人面前总是闷闷的，话很少。可是接触多了就会发现，她是一个心地善良、温柔和善的孩子，甚至在朋友面前其实有着说不完的话，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让人插不上嘴。
　　——只有祝平安才知道，在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话多的永远都是池煦。
　　“……安安。”池煦那往常都挂着阳光笑容的面庞上此刻只被阴霾笼罩，她看起来疲惫极了，“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祝平安又听见了那一连串“咚咚咚”声从头顶跑过。
　　祝平安突然慌了。眼前的人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只要稍有动静似乎就会在下一秒消失不见。她嗫嚅着，脚下像是生根了一样无法迈出一步。
　　“我不……”
　　“滚——啊！！！”池煦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她歇斯底里地抓起桌上的抽纸砸向祝平安，“我、叫、你——走啊！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祝平安被吓到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池煦家跑出来的。
　　那时的她还不能理解池煦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之后，池煦连她的面都不见了。